一
是咁的。蘇珊生日時我已不在香港,當是提前慶祝吧,便一起去吃她想吃了好久的文華酒店下午茶甜品自助餐。那是香港比較有名的酒店,用餐也很貴,下午茶自助餐便相對要便宜得多,於是有許多香港人都愛到那裡吃下午茶。我其實對甜品並不特別喜歡,偶爾吃一兩次也是可以的。她很高興,一邊吃一邊說,如果我是她的男朋友便好了。但世事又怎會這麼完美呢?如果我是她的男朋友,或者我們的關係不會這麼親密,她對我,或者我對她,也會有許多事情藏在心裡無法說出來。那些無關對方的事情。
但說回體重又再增加這件事。好吧,我承認是暴肥。前幾次的減肥,總是在緊要的關頭失去控制。我是個恆心與毅力不足的人,用了不同的方式減肥,都是初見成效,最後失敗告終。上一次以為有纖體中心的營養師從旁監督,既有營養餐單,也會定期檢查成效,怎樣也不會再失敗吧,但還是無功而回。你知道嗎?纖體中心曾經是香港很熱門的,電視廣告裡總有女明星或素人代言的廣告——素人的廣告一定要突出纖體前纖體後的差別,我們都不叫肥。但我不得不承認,肥也許便是我的宿命。
現在我有一百八十磅,兩個月內增加了三十磅。我跟纖體中心說,因為工作外派,可否把剩下的療程延遲,他們說不可以。其實費用早已繳付,即使我不去也沒有差別。整個療程只剩下不到一個月,再多十磅便到達目標體重。我說,好吧,我再想想辦法。但那是慶祝生日,我總要陪蘇珊吃。只是胃口打開了,便怎樣也無法回頭。
我是個喜歡吃的人,營養師給我的餐單卻單調無味。那一次的甜品自助餐後,我不知不覺又再吃了許多大餐,那些在減肥餐單裡被視作惡魔的澱粉質、各式調味醬料、煎炸食物等,在我還未意識到時已經吃下許多,然後再也無法繼續療程,就此半途而廢了。
登上飛機時我的體重只不過多了五磅十磅罷了。在曼谷下了機,ยินดีต้อนรับสู่ประเทศไทย,人生地不熟,只有食物是共通語言,ดีที่จะกิน,便不停地吃。
為甚麼要減肥?身體會輕盈一下,也不會像現在那樣,走快一點便喘氣。而且你知道嗎?肥佬的褲子總是會磨破大腿內側的布料,再怎樣耐穿的牛仔褲,一年也都破了洞,又無法補,這方面的支出其實很大。
這倒是與自卑心無關。只是接連的減肥失敗,還是會有挫折感。
為甚麼要參加這個計劃?我倒從沒有聽過心理醫生可以幫助減肥,好像很有趣,至少可以讓我明白,為甚麼總是減肥失敗吧。為甚麼你們會有這個計劃?是不是因為泰國的肥人不多,所以特別想要研究肥人的心理?我是外國人,會不會影響你們的數據?
正式稱之為「減肥」,我指的是那種訂了目標,有採取措施的有三次,有從食物入手,有做運動,連纖體中心也幫襯了,目標都是訂在一百四十磅,最接近的一次是一百五十磅,最肥的時候,基本都維持在一百八十磅左右。
會影響感情發展嗎?也許吧,肥仔總是不受歡迎的。就算蘇珊說,如果我是她男朋友就好,但其實她喜歡的是肌肉男。我曾經暗戀過一兩個男仔,對方似乎都不喜歡肥仔。表白?無。怎麼敢表白呢!
第二場
場景:舞台上只有一張櫈,燈光亮起,罩住櫈上的演員甲。周圍黑暗。演員甲低著頭,全場靜默。
甲:(抬起頭面向觀眾)第一次暗戀,我仲讀緊中五。當年要考會考。但我係地鐵站遇到佢。佢話,可唔可以阻你兩分鐘時間。我便停低。佢同我一樣讀緊中五,著住另一間學校嘅校服,長得眉清目秀,很靚仔。我便停低。佢其實在傳教,逢星期五放學後便會到處去,穿著校服,目標也是中學生。我便停低。
甲:(站起來,向前走了兩步,燈光隨著移動。)嗰年我要考會考,但忍唔住跟佢返教會。我地認識嗰陣剛剛開學,九月。然後十月。中秋節嗰晚我係佢住嘅屋邨遊盪,其實我無話佢知我喺度,只係想像自己或者可以撞到佢。如果可以撞到佢。間唔中見到有一家大細食完飯出街玩燈籠,我扮趕路,行得好快,驚被人睇穿。但其實只是由屋邨呢邊行去嗰邊。行來行去。如果可以撞到佢。佢當然唔知我中意佢。
甲:我無返屋企食飯。中四嗰年我開始搬出來自己住,放學去打工。做麥當勞,做七仔,做超市夜更。過時過節通常是最忙的,因為要入貨。但嗰日我都係請咗假,無地方去,就喺佢個屋邨遊盪,諗緊如果可以撞到佢。(從袋中掏出一個摺疊好的燈籠,打開,拿出一支蠟燭,點著,放進燈籠裡。燈光慢慢暗下去,台上只剩下燈籠的光。甲拿著孤零零的燈籠站在台上一會兒,然後慢慢從台右出。)
二
我一直都被叫做「肥仔」。中五那年,大約一百六十磅左右。那年當然沒有想過要減肥,但返教會很辛苦。不能說粗口,不能吸煙,要扮乖仔——在九龍城有許多泰國人住,也有一些泰國人的讀經班,那些泰國教友都穿得很斯文,有股書香味,很像電視劇裡的基督徒角色,充滿大愛——後來學生團契的導師與我一起讀經,我們在哈迪斯快餐店讀《約翰福音》。前一陣子我在這裡認識了一個日本人,他剛開始接觸基督教,也是從《約翰福音》開始。我告訴他,是的,通常都是由「四福音」入手的。但我其實喜歡舊約,那些滅世的故事,神如何取走不義人的性命等,都很好看。這便是不可挑戰的權威。原來他只是喜歡《聖經》裡的故事,大學時他研究神話,公司派他到曼谷工作,閒來無事便讀《聖經》。我說,為甚麼不看泰國神話。他說要等學好泰文。後來我們在同一間語文學校上堂。當然也常常一起去吃飯。不不不,我沒有喜歡他。只是吃飯總要有個飯伴,不然許多東西都吃不到。
同事們不算親近,但相處融洽。店子在當地請的很多都是大陸留學生,既有中文根底,又懂泰文。我們的副經理是中泰混血兒,但其實不懂中文,偶爾會說一兩句粵語。「你好」、「陷家剷」、「仆街」。其他的都不識了。他爸爸是廣州人,數十年前到泰國開雜貨舖,就再沒回過大陸。
我?是新界原居民,有丁權可以起丁屋的。香港的樓都很貴,但原居民可以向政府申請起自己住的樓,這叫做丁屋。如果你沒有地的話,政府便會用很便宜很便宜的價錢賣一塊地給你。其實很多原居民會把起丁屋的權利賣給地產商,但我不會。傻的嗎?起一棟三層的村屋成本大約是一百萬港元,一層可以賣二百萬,留一層自住,另外兩層賣掉,比賣丁權給地產商還要賺得多。但這個跟減肥有關嗎?
和家人關係一般。男仔,總是會叛逆一點。學校時老師常常話對住我頭很痛。小學讀培正中學小學部,那是在九龍的學校,比較有名,小學部可以直升中學部。在香港,讀書也不容易,很多人都想入讀培正中學。我本來也可以直接升上中學部的,但小六那年無心讀書,成績開始變差,連老師都勸我轉校。其實都係老師與家長商量,我有甚麼說話的機會呢?這一轉校,便陸續轉了四五間中學。這些跟泰國很不一樣吧?話題扯這麼遠,會不會影響評估結果?
第四場
場景:公廁。
演員:甲、乙
燈光射在甲身上,周圍全暗。甲穿著校服背對觀眾,作撒尿狀。現場播出撒尿的聲音。
聲音停,甲打了個尿震。作拉褲鏈狀。低頭掃一掃褲檔,轉身走向台前,面對觀眾,作洗手狀。
燈光射在甲身上。
乙台左出,走到甲旁邊,第二盞燈射在他身上。乙作洗手狀,假扮照鏡,用眼神挑逗甲。甲看到挑逗的眼神,嚇了一跳,急忙低頭,但又偷望。乙向甲靠近,繼續挑逗。甲不敢再偷望,低著頭急忙逃跑。一號射燈熄。台上留下乙。二號射燈熄。
三
日本人告訴我,不同地方的神話都是從亂倫開始的。比如中國神話,比如希臘或者北歐神話。《聖經》裡夏娃是亞當的肋骨造的,算不算是亞當的後代?他們的關係又算不算亂倫?亞當和夏娃的子女肯定是亂倫的。人類其實是在亂倫中誕生的。因為常常跟日本人吃飯,我也聽了不少神話故事。
曼谷最貴的餐廳都是西餐廳,或者Fusion菜,配上星空美景或者河岸夜景,本來是不會肥的。但街頭小吃很多。為甚麼你們泰國人都不喜歡在家裡煮晚飯?我會買食材回家,有時在餐廳吃完晩飯,睡前再弄個宵夜。我不愛弄甚麼家鄉菜,但常常吃湯圓。有次蘇珊來曼谷探我,便帶了很多花生湯圓芝麻湯圓過來。一包有八粒或者十粒,煮熟了我便一粒一粒吃掉,沒有分給其他人吃,這樣怎麼會不肥起來。其實我自己一個住在公寓,半夜三更,可以分給誰?日本人住在日本區,他以為我住唐人街。
我從來不去唐人街買食材,也不迷戀所謂的「家鄉味」。但其實是討厭唐人街,討厭說中文的人。只是我的工作還是要說中文。每次中國遊客來我們店裡,都很興奮,既可以喝咖啡,又可以用中文問路。我們店裡其實有很多中文版的旅遊資訊。
上海總公司那邊總是回覆,我們店子便是希望在海外的遊子可以有家的感覺。我向總公司投訴,到了外國還要做中國人生意,實在太不開心了。老闆便在電郵裡扮笑臉。但我沒有家的感覺,只可以假裝。好處是在曼谷我可以因為不同節目進行裝飾,比如說,中秋節。在香港中秋節我都很少回家,所以在曼谷過也沒有甚麼分別。
我這樣跟家裡說。但他們堅持今年要我回去。想來想去,這幾年的中秋、農曆新年都不在家裡過,總是找藉口去旅行,或者有甚麼事情做。原居民最重視的是傳統,過時過節要一家團聚。一想到這些便覺得煩。其實煩那麼多又有甚麼用?倒不如吃好吃的東西。後來有同事介紹了一家號稱傳統泰菜的餐廳,味道很重,但真的很好吃,你有吃過嗎?有好吃的餐廳介紹嗎?
說起來,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肥,大概便是中五開學。有一回我問他喜歡怎樣的女孩子,他說,清清秀秀的,長頭髮,最好不要太肥。後來我買了一個磅回家,磅完,一百六十磅。我便開始疏遠他,連教會也不再去。
你說我有因為自己的肥而自卑嗎?應該沒有吧。肥的時候睡得很好,上了床不用五分鐘便入睡。減肥那時便常常失眠,減的磅數愈多,便失眠得愈厲害。後來纖體中心的營養師說,可能是因為吃得不好。當時我吃慣的是Alprazolam。這對於喜歡吃東西的我來說確是很辛苦。以前放學後總是要去快餐店吃個下午茶的。晚飯倒是亂吃,有時不吃。溫書做功課,也常常有零食。吃東西是一件很快樂的事,不是嗎?
四
第一次減肥有成績,應該是第一份工那時。當時我在咖啡店上班,有一個熟客常常來坐半天。為甚麼減肥?不,和那個熟客沒有關係,和他有關。我問他喜歡甚麼類型的人,他說,喜歡肌肉線條分明的。我哪有甚麼肌肉,肥肉就有很多。他說,可惜你太肥,不然我們其實相處得很開心。他其實不是向我表白,那一次之後我們也沒有再見過面。
我們只見過一次面。網上識的,約出來吃飯,飯後散了個步。他說,你幾好相處。我便知道自己收好人卡。那時候我的腰圍是39吋,有胸,有肚,線條是圓的。然後我便決定要減肥,開始到健身室做運動。他說,喜歡肌肉線條分明的。
我哪懂得用健身器材,教練把我批評得一文不值,然後買了很多套票。健身室裡很多人,很多男人。我便挑最少人的時段過去。那是我吃安眠藥最多的時候,後來有了依賴,直到變肥後才慢慢戒掉。
最近睡得不太好,也想過是不是要買安眠藥來吃,但那次事故後,對吃藥便一直都有陰影。何況在曼谷找不到吃慣的藥。
睡不著便容易肚子餓,於是宵夜也吃很多。為甚麼泰國人總是不會肥?明明我吃的也是泰國人的食物。
第七場
場景:咖啡廳
演員:甲、丙(熟客)
丙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著一部電腦,他一邊聽歌一邊打字。甲托著餐盤台右上,餐廳上有一杯咖啡。甲將咖啡放在丙面前。
甲:朱古力latte,請慢用。
丙:唔該。(在電腦上打最後一個字,抬頭。)咦,你近排瘦左好多喎。
甲:少少喇,近排有做Gym。
丙:(喝一口咖啡,放下杯)係咩?我都有喎,你去開邊間?搵日一齊去呀。
甲:好遠㗎,係新界嗰頭。你呢?
丙:我周圍去。你練咗幾耐?
甲:半年左右。
丙:(站起來,捏甲的手臂)效果幾好喎。不如你介紹我去你嗰間,我哋一齊做呀。
甲:(後退半步)好呀。其實我都打算唔做,你想去,不如我畀啲未用嘅套票你呀。廚房仲有嘢忙,我去做嘢先。
燈光暗。
五
那次為甚麼沒有堅持住?我已經不記得了。但每次減肥都是這樣反反覆覆。做運動還好,最痛苦的是節食。我最喜歡吃東西,每次食野都覺得很安心,一有甚麼不開心,第一時間便是吃。不,這跟屋企沒有關係。屋企人都不重視吃,中秋吃月餅,過年吃盤菜,平淡且俗氣,所以過時過節我都不太想回家。
有多久?我想,也有好幾年了,平時工作忙碌,更是沒有時間回去。偶爾會通一通電話。關係不好嗎?稱不上好吧。來了曼谷便多了很多藉口,機票貴,沒有假期。這裡不好的是,很少肥人,我一站出來便很矚目。那種感覺其實不太好。我不喜歡被矚目。
沒有做Gym後便肥了很多,後來一度吃Desoxyn,食量便少了很多,且容易瘦。我以為終於可以成功減肥,只是晚上都睡不著,然後再吃Alprazolam。是的,後來我便知道是有危險的。但那時候的自己怎會知道?只覺得終於瘦下來了,雖然無法集中注意力,也較躁動。
其實我只是想要瘦下來而已。但好像又肥了很多。
說起回家這事,再過一兩個星期便要回香港了,可是我連機票還沒有買。一想起買機票這麼煩,便很頭痛。
吃了Desoxyn一個月吧,便出了車禍。醫生說,是中風。因為Desoxyn和Alprazolam的緣故,我便把藥停了。瘦雖然好,我還是不想死。那個熟客……後來我辭了職,便再沒有見過。辭職時體重已經回到一百八十磅。我總是在一百五十磅與一百八十磅之間徘徊,好像是逃不開的宿命,既無法再低一點,卻也不會再高一點。
到了曼谷兩年,體重其實一直都很穩定,維持在一百六十磅左右。但這兩個月一下子增加到一百八十磅。明明吃的都是那些東西,我也搞不太清楚為甚麼會這樣。
上次你叫我記下肥與瘦的時期。其實我哪裡有瘦過呢?但開始變肥是小六的事,明明愛玩,上課時間到處跑,不知道為甚麼會變肥。比較瘦的時候……一次是中四,一次是大學畢業後,在咖啡室打工吧,來曼谷前也算是瘦了一點的。
呀,我倒是忘記了。其實我也不是好幾年沒有回家。來曼谷前便回過家一次,始終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回去,外派工作也不是自己可以決定的。吃過了飯,第二天便上機了。
現在沒有拍拖。沒有拍過拖。怎麼可能還未有性經驗。
第一次性經驗時體重多少?
……
我想……五十磅吧。
……
五十磅。十一歲。
第十場
場景:睡房
演員:丁(童年甲)、戊(甲父)
(劇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