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毛澤東去世那天出生。那一天的死亡人數是三千二百人,福建省。有含冤的,有枉死的,有意外,有病亡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個的轉世,或者,不是那天死去的人的轉世。母親說,你出生時風平浪靜,沒有異象。所以我也不是被選中的細路,沒有使命需要背負,只是就這樣出生了,在中國南方的小鎮。在這個小鎮出生的人,許多都在外浪蕩,日本、菲律賓、馬來西亞、汶萊、新加坡,甚至終其一生再沒有回來過。
柏丞說他也離鄉別井。他租住在山上的狹小單位裡,幸好只是一人。睡房只放得下單人床,燈關掉後他便坐在窗台上往外望。「燈光璀璨,很漂亮。」他說,只是太寂寞。
我們的第一次相遇從沒有發生。那時我是左報副刊的實習生,甚麼也不懂。公司來了幾個大嬸,坐滿了日常開會的玻璃房,會議桌上與地上堆滿了還帶著乾涸泥土的水仙頭,臨時請的大嬸們說說笑笑,每人手裡拿著小刀,一眨眼便處理好一個水仙頭。農曆年又快到了。柏丞碰巧看見中資公司的過年準備,不知道他是欣賞還是覺得好笑,抑或認為看見了活生生的人情。他來面試,主管便在尚未有人回來的新聞部找了個角落與他面對面坐下。我穿過一張張辦公桌走到副刊部,沒有看見他們。但我們都知道,柏丞不會有機會。
那一年的副刊很忙碌。距離七月一日還有不到半年,系列式的回歸專題陸續推出。左報與左報之間競爭激烈,唱好與唱好之間競爭激烈。人心與人心之間競爭激烈。
部門人手不足,我的實習期由三個月延長至半年,負責訪問不同行業從業員談他們對回歸後的展望,還記得有一個製造業的老闆,據說是甚麼名人,但我現在已連他的名字都忘記得一乾二淨,說回歸後他們在內地開廠,應該可以享有更多的優惠。我本來寫的是「大陸」,主管說,「大陸」是台灣人才用的,我們要寫「內地」。我便改。這樣的訪問很沉悶,我還是喜歡訪問明星,問他們看甚麼書,達明一派的黃耀明說他不看書,一看書便頭痛,他只看雜誌。汪阿姐說,回歸是一件光榮的事。
逢周末上班,星期一至五上學。「媒體寫作」課程的老師與主管相熟,便薦我來實習。主管看了我的履歷,在我上班的第一天便說:「其實我很早便已認識你。」我嚇了一跳。他又說:「你不是福建中學畢業的嗎?」我說是,履歷表裡也有寫。他說:「你中三那年投來文藝版的一篇稿,我便是編輯。」我想來想去都想不出有這一件事,後來才記起班主任曾把作文功課拿去投稿。
「呀。謝謝登我的稿。我還記得班主任很開心地幫我做了剪報。但好像一直沒有收到稿費。」我說,主管的樣子有點尷尬:「不會吧?沒有可能的。」他一如所料沒有請柏丞。
為甚麼要來左報面試?我問他。他說,那是他想做的媒體。一九八九年報章社論開天窗,他在圖書館看到這些資料,只覺得熱血沸騰。即使那已是多年前的事,柏丞說,他相信左報的基因裡,仍然存在著同樣的熱血,理想比起其他東西都要來得重要。那時候我還甚麼都不懂,更無法告訴他即便是參與開天窗的編輯群中,也有人後來極力為自己開脫,不敢承擔責任。熱血的基因裡,同樣有著承擔乏力的血統。
後來柏丞到電台工作,也做回歸專題。商人怎樣,留港的外國人怎樣,回流的香港人怎樣。生活不下去呀。回流的人說。
我說這樣的故事主管會很喜歡。因為害怕而移民,終於還是要面對事實回到香港,成為拿著外國護照的香港人。
我問柏丞為甚麼回歸後不回台灣。他摸了摸頭:「回不去了。」要回去很難嗎?住滿七年後他拿了身份證,我說部門裡也有同事在考慮是不是要領取香港身份證。要領取,同事便得放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戶籍。「大陸不允許雙重國籍。」終於他還是放棄了當中國人。
柏丞不關心回歸後是否依舊繁榮,只想了解每一個人的生活。那些回流的人都苦兮兮的,除了是當大老闆的,以前是公司中高層的那批,這麼一走,再回來只能當以前自己下屬的下屬,好運些的,是平起平坐。妻女在外國,自己在香港忍受位置的下調,應該很抑鬱。那一年他認識了幾個精神科醫生,也有自己開業提供心理輔導的,聽了不少糊了名字的挫折與抑鬱。他也跟醫生說他的掙扎。這些他都沒有跟我說。
其實他跟我說了,我又可以怎樣。最大的可能便是笑著推他出門:趕快回台灣,你還有身為人子應負的責任。
身為人子,我沒有責任可負,就如我的出生沒有任何使命。
抑鬱的時候我會找國竣。「你知道這是甚麼嗎?」中三那年他從印尼來香港讀書,與我同班。放學後到他家裡作客,他神神秘秘地從抽屜深處掏出一個小盒子,打開,有白色粉末。「甚麼?」「試下便知。」他笑口兮兮。
國竣的家鄉也是福建,所以在福建中學讀書。但他沒回過福建,福建話也說得不好,不像劉全,一個菲律賓來的同鄉,上學時最愛說福建話。
我在學校不說福建話,所以與劉全不熟悉。但我還是試了少許。國竣笑得很開心,先示範給我看。我跟著做,然後笑起來。甚麼事也沒有發生,沒有精神亢奮,沒有幻覺,沒有如在雲霧中的感覺。
「是嗎?」國竣湊前來,盯著我的眼看。他的鼻子很近,呼吸噴在我臉上,我覺得心跳加速。
我們玩到深夜國竣媽媽還沒有回來。他與媽媽兩個來香港,爸爸留在雅加達工作。「她常是這樣。」國竣不以為然地替我抹澡,然後又壞笑:「要不要試些刺激的?」我說我要回家了,他一臉落寞。「明天放學再來。」我說,他便又天真地笑起來。
我說柏丞可能要回台南結婚,他說,你怎麼辦?我說還可以怎麼辦,難道去做變性手術?就算我變了性,也生不了仔。他哈哈笑,拋個小瓶過來:「不要想太多,我們玩些刺激的。」他在插進來的時候我用力嗅瓶子裡的氣體,很刺激,每一下撞擊都像彗星撞地球,我覺得我的大腦像要脫離頭殼飛出外太空,一切都非常美好。
與國竣的重逢也因為回歸。做完了回流港人的專題後,主管還挖空心思要做更多不同具代表性的人物。我不知為甚麼想起了國竣與劉全。他們都是在海外出生與成長的華僑,在回歸前被送到香港讀書,但父親不約而同地都仍留在外國。
與國竣分手那年我們才中五,會考前夕。他說,要不要試試三個人?我搖頭。但他早已約好的男人,我說「不」的時候已垂著下體站在面前。分手時國竣並不太傷心,反正只是尋開心的玩伴。再見面他也沒有尷尬,倒是我有點不好意思。他遞煙過來:「食枝煙放鬆下。」我便吸,原來是大麻。
為甚麼父親送他來香港?他說,不用擔心排華。他家在雅加達開店,賺當地人的錢賺多了,但每次有排華事件都首當其衝。「來香港便不用擔心。」但不全家過來?「在香港怎及得上在當地做生意。」他說,但不想繼承生意。他在香港無所事事,買樓收租,炒股,從不用打工。
「使乜咁辛苦?日子要開心過。」他說,便擁吻我。
柏丞當然不會知道。
國竣的母親仍然早出晚歸,有自己的尋歡方式。訪問稿刊出時我替國竣和劉全都用了化名,描述東南亞華僑家族在海外賺個盤滿缽滿的意氣風發,與面對排華的驚慌。而即將回歸祖國的香港是最佳避風港。故事寫得很肉麻,而這些華僑家庭都說回歸很好,未來很有希望。但我永不會聽到他們的真心話,或者他們說的便是真心話,我卻總是半信半疑,正如我也不肯定回歸是否便是光明。
主管並不關心他們說的是真心抑或假意,只強調著不用提他們的國籍。「就讓讀者記住他們『華人』的身份便可以,不必知道他們是印尼人還是菲律賓人。」
這些不是我這個實習生需要擔心的。我只需擔心柏丞會否知道。那一次之後,我嘗試刻意避開國竣。但要過日子便要懂得放鬆,國竣說。我無法反駁。
柏丞終於選擇轉行。他的電台並不是主流媒體,香港聽眾極少。我說,我間報社也不是主流的,我做的事情也沒有人關心,但這樣不正好可以放膽做自己想做的東西嗎?他搖頭,對自己認為很重要的題目無法得到重視感到沮喪。
「不過是打份工。」我說。但先後入職的年輕同事都一一離開,我沒有問他們是否與柏丞的心情一樣,也繼續做我想做的題目,只是,偶爾,常常,需要一點點,或者許多的包裝。
柏丞受不了的便是這種有話無法直說的狀態。我們便吵架。「你要可以有話直說,還需要躲在香港搞gay?」
他一下子沉默起來,臉黑得很恐怖。
我開始忘記了那段忙碌的日子裡做過的任何一個訪問或專題,日子就這樣過去,沒有留下痕跡。金融風暴,沙士,這些事情彷彿與我有關,又好像無關。做副刊的好處是我們可以選擇吃喝玩樂,警方頻道裡被截聽到的暗號總是「空中飛人」,我們也有本事把崩塌的世界說成消費至死的極樂。
那幾年死去的人確實很多。柏丞的兒子不知道是誰的轉世,出生時風雨交加,天文台掛起十號風球。我說,不會有事的,他是背負著風雨而來,註定要改變這個世界。柏丞便帶著憂慮笑了笑,又趁沒人時偷偷吻我,在背後牽我的手。孩子叫小風,我說,有個女兒便可以叫小雨。柏丞似乎聽出我的醋意,不敢接話。然後我在他進入手術室時離開,沒有道別。
後來小風的爺爺來香港探孫,順便逛超市、便利店和各個零售舖頭,看他們家賣的即食麵在香港反應如何。也順便教訓了柏丞幾句,在銀行玩了幾年也該夠了。
柏丞找我的時候我便知道他沮喪。他結婚後我們難得有機會見面,要不然便總是有第三者在場,我只是他一個相熟的朋友。第三者說:「唔好意思,要麻煩你專登送資料過來。」我說:「唔緊要,反正我和柏丞好耐無見,見下都好。」見下都好不代表見了就會好。
國竣問我:「你地兩個點?」「都係咁。」我次次都這樣回答,但我們都知道不會有永遠都係咁的狀態。在僅有的只有我們兩個的空間裡,我只能盡力撫慰他。但這個時候的柏丞,不論說了甚麼甜言蜜語都不要相信,他只是需要一個安靜的依靠。
有時他會哭。我們住在山上狹窄的單位,但看不見山下的燈光。601號巴士會兜兜轉轉上山,改了在私人銀行上班後,柏丞便買了車,上山時可以自己扭軚,兜兜轉轉,遇到巴士站不用停。
我們以為這是自由之地。但再怎麼自由,也及不上國竣。不用工作,不必擔心生活,有煙便抽,有酒便喝,偶爾與男的睡,偶爾與女的睡。偶爾離開香港。
年輕的同事也離開,年長的同事也離開。這變成了一種潮流。柏丞說他也考慮離開。「那我呢?」這是我第一次問他,關於我們兩個人的關係。他沉默不語。他打高爾夫球,打網球,陪著客戶穿上粉紅色衣服參與「Pink Dot」活動,小風在媽媽的懷抱裡玩耍,妻子與銀行高層和客戶的妻子們在說笑。但我從來不去這些活動,生活太累,何必劃出讓自己可以笑的範圍,硬要與眾同樂。
他說:「咁唔好咩?起碼大家都享受。」「你享受嗎?還是你打算下一年的活動帶我去?」
國竣也不去。我們便一起去喝酒,醉了便在國竣的家裡做愛。但我不知道自己要甚麼,好像如此這樣也不錯。而劉全每年暑假都會來香港,只逗留那麼幾天。有一回他說:「許多年前你做嘅嗰個回歸專題,有時我都會諗起,點解我要來香港。」他問過許多次自己的父親,為甚麼把自己扔在香港這個地方。但他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來香港時劉全不一定會找我,只偶爾心血來潮才約我吃飯。「無聊時看舊片,有一齣叫《打蛇》的,偷渡來香港的主角一直以為『鑽石山』遍地是鑽石,很好笑。」劉全說,每一個來香港的人似乎都背負著某一種熱情,嚮往著美好。但事實上所有地方都一樣的千瘡百孔。
「咁點解你年年都要來一次香港?」散散心透一透氣也好。劉全說,哪怕是紙紮的公仔,香港的也做得特別逼真。他的中學時代在香港度過。我們的校舍在一棟商住樓宇裡,佔了地下一樓二樓和三樓,小息時去廁所要排十分鐘隊,上體育課時便走十五分鐘到政府球場,放學後有的同學會搭電車去維多利亞公園玩,有的會到對面新光戲院睇戲,傍晚的北角碼頭,每十個人便有五個是我們學校的學生,多數在喝啤酒。而我們都未到十八歲,只是需要逞強。劉全問我:「半打真係飲得曬?」我看了看那些啤酒,不過與可口可樂一般大細,便點頭。四五個學生帶著半打啤酒大袋薯片魷魚絲,對著黑色的海,最後每人只喝了一點點。劉全喝得最多,把一罐都喝完了。「唔好浪費。」他家裡是做生意的。
有一年他一下飛機便打來找我,我剛好在國竣家裡,看見他的來電顯示便不敢接。國竣問我是誰,我說,不知道。也不敢拒絕來電,國竣便伸手拿了過去:「喂!」
迫遷菜園村時柏丞又換了工作。而主管則常常接到租客的投訴,有時是冷氣機滴水,有時是洗衣機無法去水,有時是電掣有問題。主管便對著電話答:「好,聽晚十點我過來整。」旺角台式飲品店開得如火如荼。獨立Live House收到罰單指表演噪音超標。我被調到新聞部負責專題及人物專訪,從此再沒訪問過任何一個我想訪問的人。在選舉落敗的建制派議員數落黨友,老總把訪問稿刪去三分一。「我不是要保護這個議員,是要保護建制派。」老總語重心長對我說,我說:「知道。」
柏丞後來便再沒有看過左派報紙,我們都知道熱血也有期限,愛情亦是。他少了哭,至少不在我面前哭。離開銀行,他現在做的是出入口貿易,是小風爺爺集團下的一間公司。柏丞說,媒體公關、融資、物流等專門知識都是生存下去必須的。我便知道再也無法把他留下。他在香港住過兩座山,一座是剛來港時租住的劏房,一座是我獨居的小屋。他結婚時我便應該知道山上風景早已被他拋棄。
小雨出生時我並不知道,陪著柏丞在產房外等候的是小風。六七歲的小孩子,會抬頭問:「爸爸,妹妹會唔會生得同我好似?」柏丞便說:「你想妹妹似你定似爸爸?」
沒事做的時候我便去赤柱探國竣。他在家中開派對,無遮無掩,毒品任食。鄰居投訴聲浪太大,就這樣被判了刑。雅加達的父親沒有來,香港的母親離了港。他曾經告訴我,來香港的原因是這裡很安全。我們隔著玻璃苦笑,他憔悴了很多,叫我帶些練習簿給他。「以前唔讀書,依家時間多到唔知點用。」每天便只是看著天花板發呆,數空氣中灰塵的浮動。「做下練習打發時間都好。」
我這才發現自己沒有可以找的人。劉全問我,要不要到他公司工作。我問:「你喺香港開分公司?」他搖頭,要我去菲律賓。我連菲律賓話都不懂得說。
「我阿爺到菲律賓果陣,靠打金養活大陸和菲律賓兩個老婆同十四個仔女。」劉全說:「嗰陣佢都唔識菲律賓話。」但佢阿爺不是在香港打金,我也不懂得打金。
令我意料不到的,是報紙總編輯在街頭被刀手追斬,令柏丞下了離開的決定。「總有一天要走。」他說。我知道,留下來只不過是自欺欺人,以為一切還不錯。而小雨其實不似爸爸也不似媽媽,但小風說似自己。
柏丞問我要不要去台灣。我才猛然醒悟過來,出生時的風平浪靜,我並沒有背負甚麼使命而來,也不必以為有甚麼東西需要我來守護。
主管還是沒有退休,雖然他已經幾層樓收租。同事來來去去,請人時主管便問:「有無睇過我哋報紙?覺得點?」我覺得這個問題愈來愈難回答。但來面試的人,有許多其實不必回答,所謂面試不過是個走個形式,而新同事換得愈多,我的普通話便愈流利。
他問我是不是有甚麼不滿,我搖頭。他再問是不是做得不開心,我也搖頭。「趁年輕還是要多些歷煉,看看這個世界。」我說,他便嘆氣:「現在很難找到贊同我們理念的年輕人。」我不敢回應這句話,就像我不敢回答柏丞的要求。
「你想在台北還是在台南都可以。」他說。但在台南或台北,和在西營盤或觀塘有甚麼不同?我們連海港兩岸不到兩公里的距離都守護不了,哪怕我們在一起時總是說廣東話。「去食煲仔飯。」「不如我哋去荷蘭好唔好呀?」「對唔住,今晚我過唔到來。」他堅持不說國語,但他的粵語說得再好,都帶著外鄉人的尾音。
我想,哪怕我的普通話說得再流利,不論住在台灣哪個城市,也是外鄉人。柏丞沒有想過我會拒絕,我們沒有說過在一起,也沒有說過要分開,兩個人就這樣不清不楚卻互相意會的狀態發展下去。這是他第一次提出要求,而我說不。
要找到中學時用的練習簿,我走了好幾間舊書店。中三那年的作文堂,老師叫我們寫自己最熟悉的一個人,我想了許久,然後寫了自己。後來他投去左報文藝版,聽說登了出來。
報紙廣告在推銷海外物業投資,不同的投資講座在港九酒店輪番上場,紐西蘭、澳洲、倫敦、泰國、馬來西亞。我一打開報紙便看到,在地鐵站也看到,墨爾本市中心,倫敦大學區,曼谷新興中產區,首期只需十萬港元,二十萬做業主,每年三厘回報,包有租金收入。這些年很多人離開,也來了很多人。只是我不懂得菲律賓話,我的外公也沒有在宿霧打金。我沒有帶著甚麼使命出生。
但也許我可以選擇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。
劉全說:「聽講你放學去左白粉仔屋企,係咪請你食白粉?」我說:「痴線喇你。」那一年,我的作文功課在報紙上刊登,柏丞有了人生第一次性經驗,彭定康上街食蛋撻。這個世界貌似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