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眼睛好細。羅威說。

我們在Club One碰面,我故作開朗地大力揮手與他打招呼,他本來是要握手的,還未伸出,便尷尬地跟著我揮手。那天太陽很大,啤酒很冰,我的眼睛瞇成一條縫,身後則埋了蕭紅一半的骨灰。

我對張愛玲無感,所以不約你在露台餐廳。他說。Club One外面有一排排沙灘席,躺滿了人,放眼過去是七彩繽紛的肉體,或肥或瘦,但你看不見一粒沙。

我其實沒有話說。最重要還是談得來吧。我在chat box裡這樣回應,但見了真人我便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
不過我隻眼都好細。他說,自己忍不住笑。

我夠鐘返屋企喇。我突然說。他呆了呆:唔好意思,我係咪太白癡?

呀?!唔係,因為我夠鐘食藥。我這才意識到他誤解了。他哦了一聲,不知是相信還是不相信,我們便很尷尬地靜默了一會。

前兩日我去拎報告,CD4上升左少少,接近300。我隨便找了些話說。

CD4?他有點疑惑。我這才知道他並不明白我的處境。

我係HIV帶原者。我說,CD4係免疫力指數,正常人應該是500至1300。

他這才恍然大悟。

其實我在個人檔案中早已清清楚楚標示自己的狀態。這不僅僅是關乎個人的誠信,而是道德問題。

他搔了搔頭,猛地道歉:真係好對唔住,其實我係記得的,但從未咁真實地認識一個帶原者

也許我不是他第一個認識的帶原者,但肯定是第一個如此公開讓他知道的帶原者。關於他對我的病情的陌生,我又可以怎樣呢?也許要破口大罵:屌你,唔識就了解多啲喇,唔好係度嘥我時間。

但這既不能減輕我的病情,也無助宣洩我的情緒。回家後吃下那些藥丸,AZT、3TC、saquinavir……我還是要躺在床上經歷那彷彿沒有終結的暈眩,而我的身體抗拒著一切,後藥物到病毒,偏偏卻無法阻止病毒的輕易入侵。

後來我感冒時總要醫生開多兩天藥給我。他以為我想騙多兩日病假,但我其實只是身體的抵抗力較差——弔詭的是,我的意志控制不了我的身體,而對於一切的敗壞我都無能為力。

後來羅威不斷傳來道歉的訊息,我知道我的狀況完全超出他的理解範圍,雖也像沒事般回應,卻總是藉口忙碌,不願再與他見面。沒有結果的事情早點結束便好,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完全理解我的狀態的伴侶,而不是一個對愛滋病抱有想像與誤解的好奇人士。

——

阿陶打了好幾次電話來:「你今次一定要返來幫我,唔係我真係會乜都無曬。」他說。兩年前我在快速測試中得悉被感染,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星期,他同樣狂打:「我今次死梗喇。你一定要幫我。」他是政壇新星,前途一片光明,卻被爆料愛利用知名度騙無知少女上床。我是他的公關,偏偏遇著我自閉的時刻。

晚飯時我若無其事地對媽媽說:「我可能有愛滋。」媽媽不知道甚麼是HIV,但她知道甚麼是愛滋。她呆了呆,然後哦了一聲,繼續吃飯,可是伸出去挾菜的筷子忍不住顫抖。我知道她再沒有胃口吃飯,我也是。第二天我沒有上班,打電話請了病假。第三天我也沒有上班。整整過了一星期都呆在家裡,雖然表面上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,卻除了吃飯上廁所,便把自己關在房裡,甚麼也不做,只看著天花板發呆。

媽媽終於忍不住,要把我拖出房間,然後抄起桌上的界刀:「再唔返工既話,你未愛滋病發而死,我就先捅死你。」

我說:「也好。」她便把界刀一拋,衝上抱著我,流著淚吻我的臉。我這才號啕大哭起來。

回到辦事處,阿陶先遞過來一個信封。你唔使再返工喇。他說。其他議員助理過來要拍我的肩安慰我,我驚慌地避開,大家都呆了。我知道我們再也無法相處下去。

被炒,我名正言順呆在家裡,等候醫院正式的化驗報告。如今我依然怕與人觸碰,怕黑,不親吻。

那只不過是如常地約會SP做愛,但在中途電錶跳掣,他在黑暗中繼續,沒有戴套。

睡覺時我要開著燈。我說,羅威搔搔頭。哦!他回答。

我們在海濱長廊偶爾碰見,他在跑步,灰色背心被汗水貼在身上,很性感。我不知道原來他便住在我家附近,只好硬著頭皮打招呼。這次他沒有伸手,也不理會自己渾身是汗,用力地擁著我。

我有點吃驚,他看見我的表情,呆笑著說,聽講first touch好重要。我這才明白他的意思,忍不住笑,我的first touch兩年前已經沒有了。他呵呵呵地搔著頭。但我沒有告訴他,事發後我還未能與人發生性關係。

——

阿陶仍然死心不息,要我回去解決他的公關災難。這次他被拍下性騷擾女學生的錄影片段。但我連自己都無法解決。

後來羅威肆無忌憚地拖我的手。但我從不在人多的地方出現。我也怕人。便任由他拖著。有一回被多事者傳上fb,他便抱怨把他拍得太肉酸。但我是要跟他在一起嗎?我說,拖手不代表甚麼。他說,拖手便是拖手,只是喜歡拖手。

但羅威得寸進尺,拖了手便要親吻,親吻了便要做愛。但他一要脫我的衣服我便開始肚子絞痛,哪怕他那裡再硬也馬上軟了。

SP是個喜歡綑綁的人。出事那天他綁著我的手,開頭只是用眼罩矇住我的眼睛,後來電燈忽然停了電,他狠狠地罵著粗口,硬著的陰莖卻不肯休息,便摸黑插了進來。我知道他沒有戴套,掙扎著,手被綑著,腿被綑著,全身被綑著,掙扎,然後他愈發興奮,在黑暗中表現得比以往更激情。

羅威只是吻我,我還能擁抱。但我要開著燈睡覺。我說。

怕黑是後來的事。三個月後我收到醫院的報告,正式的,被證實染上HIV。晚上如常睡覺,忽然痙孿起來,嘴裡荷荷有聲,口吐白沬。這是媽媽告訴我的。她說,隔著房門聽到我的掙扎。

媽媽聽到我的掙扎。

打開房門,光透了進來,我已開始翻白眼。她開了燈,捏我的人中,我這才慢慢平靜下來。後來每次關掉燈要睡,便頭痛,開始覺得自己要痙孿,慢慢才發現不能沒有光。

——

阿陶以為在黑暗中甚麼都不會被看見,卻想不到政敵劇刻意設的局。房間的暗角設置了紅外線攝錄機,阿陶本來便是草包,看見少女露出大腿便連阿媽姓甚麼也忘記,以為關掉了燈便甚麼事也沒有發生。

事實上甚麼事也沒有發生。關燈前他與少女眉來眼去互相挑逗,關掉了燈後,阿陶摸到她身上,少女忽然掙扎起來,大叫唔好,阿陶連褲子也沒有脫,燈一亮,少女的底褲已在他手裡,也不知道她是怎樣掙扎的。

但我連自己也無法解決。

吃過藥後羅威便靜靜地從背後抱著我,開了燈。我像在狂風暴雨中漂流的孤舟,雖然躺著,卻整個人盪呀盪的。那是藥物的影響,我吃了兩年,還未適應那暈眩的副作用。

First touch很重要。他說。那天他二話不說地衝上來抱我。我還笑他,我的first touch兩年前已經失去了。後來我告訴他對象是媽媽,他這才沒有醋意。但我沒有說,出事後的first sex我一直無法跨越,哪怕對象是他。

我不怕繩子,只怕黑。我知道這並不合理,繩子才是幫兇,而黑暗不是。但繩子綑綁住的是我的肉體,讓我崩潰的卻是黑暗,而我不知道我已經崩潰,直至我要嘗試我的first sex。

那天燈火如晝,我們親吻,一切都很好,我與羅威也都硬了。他伸手進來摸我的乳頭,我如常回應;他伸手摸我的私處,我的身體也給予正常的反應。

然後他開始脫衣服。我懷疑這其實是燈光的問題。他的皮膚白皙,反射出燈火的光燦燦,迷住了我的眼。我把眼睛瞇成一條縫,無法直視。跟著他脫我的衣服,我伸手去幫他,卻緊緊拽住,他怎麼也脫不下來。他以為我害羞,但我知道我的身體抗拒著一切,而我無力阻止。他一邊吻我,一邊溫柔地拉開我的手。我的身體順從了他,然後上衣被脫下,他的手從我的頸部摸下,到我的胸,到我的肚,我感到被他觸碰到的部位開始作痛起來,然後他的手停在我的腹部,我便無可抑止地絞痛起來,痛到整個人蜷成一團,無法舒開的刺猬。

「好爽呀。今日你好正呀。」SP在黑暗中喘著氣,我感受到他比平日還要硬。但他不知道我扭著身子抗拒著。我的手被綑住,我的腳被綑住。他親了親我的嘴,用襪子塞進我的口裡。我嗚嗚地叫著,他以為我在發情,我的掙扎他視作情趣,照單全收。黑暗中我的身體抗拒無效,他就這樣強姦了我,把精液射進我的體內。

後來我就蜷著身子,一直躺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