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窗口望出去,機場地勤正好把行李運送車開過來,升起輸送帶,把外面畫有燦爛太陽花的紙棺送進機腹。
我終於第一次成為陳花的top,而他是我的bottom。眼淚便忍不住又流下來。
窗外看不見柏林,只有停機坪空盪盪的石屎地,和遠處起起落落的機翼。我開始冒冷汗,心跳加速,於是掏出藥來,吞下,深呼吸,一個有陳花存在卻沒有他的氣味的空氣。
我知道自己將不會再回來,昨晚乘了環城的S41循環線火車,呆呆地坐了數小時,把這個城市的燦爛與陰暗都看在眼裡,一遍又一遍地記起,然後忘記。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這個城市,也是最後一次。三年前我在遠方的機場乘上往法蘭克福的飛機,在被家人驅逐後,自己一個踏上陌生的土地。現在則有陳花陪著我,即將回到久違的香港。
——
陳花是夏天過來的。他說,想來散散心。我忍著沒有問他甚麼時候過來,但一定與何志東有關。
過了一個多星期,陳木打電話給我:「見到阿花嗎?」
「他已來了柏林?」我問。
「如果他來找你,一定要把他留住。阿花……現在很需要家人的支持。」但陳木忘記了,阿爸四年前已正式登報聲明,斷絕了我們的父子關係。我不再是他們的家人。
與陳木說完電話,陳花翌日便來找我,帶著他的行李箱。那時我們已經收舖,幸好樓面的嫻姐看見了,便告訴我:「外面有人找你。」
我在一樓的廚房工作,收舖後便清潔好爐具碗碟,把地拖乾淨了,然後到地庫的冷藏室挑明天要用的食材,關掉該熄的開關,便回二樓的房間睡覺。這是我的世界,由一條隱藏在房子裡的木樓梯連接。我幾乎不到外面去,要不是嫻姐,而陳花傻傻的在店外等我放工,我們便會錯過彼此。
雖然我比陳花早一分鐘出世,但我們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雙生兒,嫻姐看得很仔細,也看不出我們的關係。於是我跑出去,看見陳花披了件薄薄的外套,坐在被鎖鏈鎖住的戶外餐枱上,看見我他便露出甜笑:「二哥。」
陳家沒有人知道我在柏林的生活,包括陳花。這天他才知道我的生活並不比以前的八十呎劏房舒服。我說,再見,從此沒有給過他任何訊息,好讓自己能夠有尊嚴地活下去。
最後那次見面,他和何志東吵了架,在我的劏房裡喝掉整枝威士忌。我陪他喝了點,他一邊笑著一邊流淚,摟著我的頸說:「為甚麼你不是何志東。」我把他放在床上,說:「我不想成為何志東。」
他的眼神有點迷離:「做何志東不好嗎?起碼可以擁有我。」
我笑了笑,替他蓋上了被子,然後坐在椅子想了一晚。我知道自己非走不可,否則永遠都將是「為甚麼不是何志東」,而不是陳鳥。那天阿爸替我執好衣物,扔在門口時說:「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。你不是我的兒子,也不是誰的兄弟。你只是陳鳥。」
那個劏房之夜後我再沒見過陳花,一星期後我乘上往法蘭克福的飛機,以為自己從此新生。
但陳花又找了過來,就像我搬進劏房,本來不打算告訴他,終於還是忍不住。他總可以讓我心軟,然後在我跟前撒嬌,卻又煞有介事地,讓我清楚得感到心寒地,保持著距離。
我把陳花的行李拿上房。木樓梯「吱吖」地響,我說:「你先休息一會,我做完廚房工作再回來。」他依然甜笑:「好!」。待我回到房裡,他合上雙眼蜷縮在床上,而手機屏幕的光匆匆暗下去。隔了三年多再見,我們甚麼話也沒有談。我暗暗嘆了口氣,並知道若他的雙眼睜開,臉上便又會堆出甜笑。
那晚我們便擠在我那張單人床上。自十六歲以後我們再沒同床過,那時的陳花帶著委屈被我踢下床,我們的關係從此破裂。
我側身環抱著陳花,下體忍不住硬起來頂著他的屁股,陳花沒有任何反應。我握著他的手,輕輕摸著他光滑的皮膚,然後摸到左腕尚未消失的一道刀疤。
陳花,你為甚麼要來找我?我翻來覆去地想,摟著這個我所愛上的雙胞胎弟弟,一夜沒睡。
——
那是平安夜,我十三歲。陳花與同學去看燈飾等倒數,我則如常留在家裡,在廚房裡把蘿蔔與胡蘿蔔切開,先切段,再切片,然後切絲。每次感到浮躁時我便切東西,重複性的動作可以讓我非常專注,並感到安全,甚至可以因此而不用吃藥。而陳花一直沒有回來。
那晚也是我的第一次性高潮,突如其來的,就在我切好所有的蔬菜後,拿了雪糕犒賞自己時,突然的一陣抽搐,我就是如此射了精,並且沒有間斷地,高潮來了一次又一次。
我以為自己會如此死去,但除了漫開來的精液味道——但我當時對性一無所知,只以為是病發的另一個表徵。但那時我已吃了藥。於是我開始搖頭,把自己陷在布梳化的一角,像阿母仍在時那樣抱著我,並且企圖把不安搖出腦袋。
然後陳花終於回來,看見我在搖頭,便過來抱著我。我這才知道他已經回來。
陳花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。我從沒聞過的,不同牌子的沐浴露。於是我推開他繼續搖我的頭。陳花這才記起,去洗了澡,用阿母常用的香皂洗掉陌生的氣味。
我說我切了蘿蔔,又切了胡蘿蔔,先把蘿蔔切成段,再把胡蘿蔔切成段,然後把蘿蔔切片,再把胡蘿蔔切片,接著把蘿蔔切條,再把胡蘿蔔切條,然後把蘿蔔切小片,再把胡蘿蔔切小片,最後把蘿蔔切絲,再把胡蘿蔔切絲。我只切歪了一片,於是拿了新的蘿蔔與胡蘿蔔重新再切。而今晚我要死了,小便那裡流了很奇怪的東西出來,但阿爸與陳木都不在。
陳花也聞到了味道,拉開我的褲子,臉上有點尷尬有點紅。但他安慰說我不會死,因為今晚他也流了同樣的東西出來。因為我們是雙生兒,所以當他感到興奮,並流了精液出來時,我也能感受到,並且身體有了同樣的反應。
但他的樣子很歡喜。那是他的第一次,後來屁股痛了兩日,可是射精時有種靈魂被抽空的感覺,令他沉迷其中。我回憶自己射精時的感覺,只記得手足無措。但從此記住了,我與陳花分享著同一個性高潮的感覺。
後來我又試了幾次,有時在吃薯片,有時在吃蝦條,我不再害怕,並且想像著射精時陳花歡喜的面容。
但有次我在上課時射了精。替我上堂的是大學畢業不久的陳小姐,在家裡與我溫習語文數學英語。我一邊吃雪糕,一邊抽搐著射出精液。她先是疑惑地皺著鼻子,然後眼眶有點紅。後來她不再來,阿爸只看著我嘆氣,甚麼也不說。
阿爸總是甚麼也不說。我只聽過他對小姨說:「阿二和阿三,不如去德國跟你過。」
——
飛機緩緩爬升,陳花終於安靜地躺著。我訂的是紙棺,白色,畫了太陽花海,看見的人只覺得歡樂。
陳木說,你和他一起回來吧。我與陳家唯一還保持聯絡的,其實是陳木。「你真的要去德國?」他說。我看著床上熟睡的陳花,點了點頭,但電話那頭的陳木看不見我的動作,他只理解為沉默。
「搭飛機怎麼辦?」他說。我甚麼也不理,哪怕吃下安眠藥從此再也醒不過來。
如今的行程與三年前相反,那時候由香港直飛法蘭克福,這次則要先到赫爾辛基轉機。我提醍著自己已經吃了藥,但手心還是冒了很多汗出來,呼吸很急促。陳花無動於衷地躺在大陽花叢中。我閉上眼睛深呼吸,壓制開始顫抖的手。耳內因為氣壓鼓脹起來,我想大叫,急忙摸出藥盒來。還有安眠藥。我應該與陳花一同睡去。
陳花其實已經來了德國一星期。他發訊息給我時,已買好了翌日的機票。何志東終於離他而去,但我們其實早已知道這個結果,只是他不願承認。
「這也好,終於可以一刀兩斷。」陳花說。
在來找我前的那個星期,他說他住在舍嫩貝格Schöneberg。Schöneberg是個很大的區。而我工作的中餐館在威丁Wedding。他有點尷尬,後來又說,是在Motzstraße。我的頭便轟的一聲響。Motzstraße最多的便是同志夜店。我便不置可否地收拾我的衣物,把剛洗完的一一晾好,然後把晾乾了的一件一件地摺起。
陳花其實知道,便又甜笑著:「這樣不是很好嗎?可以徹底斷了,我想做甚麼便做甚麼,再也沒有任何顧慮。」「說的也是。」我說。
陳花,你為甚麼過來找我?我看著他,還是沒有問出口。他其實只是寂寞,而他從不會理會自己的寂寞會帶給我多大的傷害。
自從有了第一次經驗,他開始夜歸,有時不回來睡。我則在不時突如其來的性高潮中想像他的模樣。
陳小姐走了後,阿爸再帶我去看李醫生。「醫學上這叫做『持續性性興奮症候群』,其中一個成因與服用SSRIs的藥物有關。」我知道SSRIs,因為一年前我開始服用彼邁樂。但那不是甚麼症候群,我知道,因為那是我與陳花共同擁有的性經驗,我在自己的身體上體驗著陳花的性高潮。我抿著口甚麼也不說。
李醫生給我換了另一隻藥,我偷偷吐掉,開始搖頭,顫抖,躲在家中角落,以前陳花會擁著我讓我平靜,而他身上有阿母的味道。但後來他常常不在家,也換上了陌生的沐浴露的氣味。
陳木便跟我說話,我在搖頭,他也不停地說。晚上茶餐廳收了舖,他收拾好舖面,然後與點好數的阿爸一起回來。阿爸往往甚麼也不說便去洗澡,然後躺在床上便睡。陳木則坐在我跟前,與我說白天的經歷,遇見甚麼客人,有時沒話可說,便拿了書讀。我一邊聽他讀書一邊搖頭,那些故事我都知道,但想起我從此不再與陳花共同分享同一種經驗,我的頭便搖得更大。
陳花甚麼也不知道,晚上回來時陳木剛讀完一章書,準備要去洗澡,他便吐了吐舌頭,攬著陳木撒嬌。但我不理他。他說,我們一起分享同一個經驗。
但全部都是謊言。
每一次我都在想像,他是否也同樣在體會靈魂被抽空的感覺,哪怕與他一起的是另一個人。那一年我十五歲,開始知道甚麼叫嫉妒,也知道甚麼是佔有。
阿爸是第一個知道我愛上陳花的人。我拒絕服用新藥,舊藥卻再也得不到醫生的處方,便處於停藥的狀態。幸好我都留在家裡,但陳木與阿爸也發現我的脾氣愈來愈暴躁,強迫症的徵狀愈來愈明顯,而新的藥丸幾乎沒有動過。阿爸嬲得要打我,他本來便是暴躁的人。
他在電話中說:「阿二和阿三,不如去德國跟你過。」語氣中充滿了悲哀。電話那頭,是在法蘭克福開中餐館的小姨。
我們住在大角咀唐樓,隔幾條街便是阿爸的茶餐廳。他每天早上七時開工,晚上十一時回家。比我大十歲的陳木在店裡幫忙。為了解決我吃藥的問題,阿爸不得不犧牲半日時間與我消磨,而我堅持沒有任何回應。
於是他便打。像五歲時的我那樣,一巴掌打在我臉上。
然後我便射了精,當著阿爸的臉。
精液的味道從褲子裡慢慢滲出來,我在眼淚流下的同時叫著陳花的名字。阿爸有點愕然:「啥?」「陳花。」我說,「我們是雙生兒。陳花說。」我拒絕割斷與陳花共同分享的感覺,哪怕那只是個謊言。阿爸氣得手也顫抖起來,然後一聲不出地回茶餐廳。
陳花沉浸在他的情慾生活裡,是最後知道的那人。他說:「二哥,即使你吃了新藥,我們還是可以互相感覺到對方的。」我知道,正如我可以感覺到他換了男朋友,他在蜜運中還是失戀了,我也知道他在找方法令自己感覺好過。
中餐廳名叫「九龍」,位於Fennstraße,是有點名氣的餐廳。陳花從陳木處拿到了我的聯絡,在Google上一找便找到餐廳的位置。而我日夜都在廚房工作,開舖前準備食材,收舖後收拾廚房用具與清潔,每天還要炒飯,不停地把份量早已準備妥當的食材倒進鍋裡,炒揚州炒飯,炒西炒飯,炒蛋炒飯,炒腸仔飯。我最喜歡做的是量度食材的份量,然後一一歸類,放進不同的碗碟裡。
還有切菜。切蘿蔔。切薑。
陳花手腕的傷痕卻一直在我腦海裡縈繞。我說,別傻。這種事我做得多了,但知道一切都是徒勞。陳花說:「其實不知道是否一個解決,只覺得那時候便是要這樣做才可以。」
現在他覺得要放縱才可以。
晚上收了舖,回到房裡不見陳花,我像回到十四五歲的年代,傻傻地等著他尋歡回來。但這裡是柏林,不是大角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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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原定的計劃,陳花的棺木運回香港後,便直接送到火葬場。喪禮便在我與陳花缺席的狀況下進行。我知道阿爸害怕我再經歷一次喪禮,害怕重演當日的事情,而陳花的身體也經不起長途跋涉。
我最後看見他的樣子,臉上搽得粉白,縫合的位置都巧妙地被遮蓋了。我想像自己躺在那裡,彷彿一切都得到解脫。很奇怪,我已經許多年沒有這樣的念頭了。我以為一切都是徒然,想不到陳花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。他彷彿做甚麼都很容易便做到,男人如是,愛情如是,死亡如是。
陳木問我,一個人可以嗎?我知道自己得一個人完成這段旅程,就像陳木一個人背起阿母的責任一樣。
——
我五歲那年,阿母去世,陳木才十五歲,輟學,到茶餐廳幫忙,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讀書。讀得最多的,是後來在我床邊讀的那些,我在搖著頭要把所有不好的念頭都搖出來的時候,他不停地讀著書裡的文字,好讓我冷靜下來。
我以為自己可以擺脫陳花,但原來陳花早已擺脫了我,而我還未能放下。這最後的一程,不論結果如何,都將會是完結。
那年我五歲,阿母的肖像靜靜地掛著,屋子裡都是人,好像是親戚,但我每個都感到陌生。於是開始覺得呼吸急促起來。
「阿母。阿母。」我開始叫嚷起來,然後愈來愈大聲。陳木攬著我,拍我的肩膀,企圖安撫我,但一點作用也沒有。我尖叫起來。阿爸忍不住一巴掌刮下來。我應聲倒在地上,渾身抽搐,吐著白沫。從德國趕回來的小姨過來抱我,但我甚麼也不知道了。
醫生說,是恐慌症。我每個月都回去看醫生,情況沒有得到改善。而後來,我連出門口也承受不了。他們說,是社交障礙症。拖拉了好幾年,阿爸不想我吃藥,終於還是依著醫生的建議,給我吃彼邁樂。
後來我吃Cipralex,不再有突如其來的性高潮,只偶爾感到噁心與腹瀉。情緒不寧的時候,我便吃雙倍的份量,不叫自己失控。
每一次失控,遭殃的都是陳木。第一次我十六歲,剛把陳花踢下床,然後我吞下安眠藥,希望了結沒法得到愛情的生命。陳木把我救回來,當他看見陳花不再在我們的房間睡覺時,他便特別留意著我。可是我不感激他。他長得像阿爸,也像陳花。
我的樣子卻連阿母也不像。
那次我被送進醫院住了一個月,直至情緒穩定。
其實,是藥物讓我穩定。我只能呆滯地看人,傻傻地走路,回到家裡,開頭看不清阿母的肖像,慢慢才恢復知覺。那時候陳花已離我很遠很遠,遠得像陌生的人。遠得我也記不起,手腕上有多少道傷疤,是為了他而留下。
陳木遭完殃,阿爸便嘆氣。我說,所有苦果我自己吃。以前是不肯換新藥,後來的我是無法換掉自己的心。他說好,那你不要再做陳家的人。
後來我們在Neuköln看房子,兩房一廳的單位月租六百歐羅,客廳的窗戶看出去,遠處是施普雷河Spree,有水鴨銜著水草築巢。陳花很喜歡,嚷著要租這裡。陳花在夏天來訪,正是這個地方氣候最怡人的季節。他像在佈置與何志東的愛巢般佈置我們的新居,在客廳放了張躺椅,在廚房放了煙灰盅。我們都知道,何志東下班後最愛躺在躺椅上休息,而他與妻子吵架後,便會把自己關在廚房裡狂抽煙。
陳花忘記了廚房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地方,而他沒有為我預留切蘿蔔的位置。每次何志東太太出差,陳花便會去他那裡過夜,而我則在廚房切著蘿蔔。
我們在同一天出世,在同一天失去了母親。我幾乎沒有朋友,而他擅長社交。狹窄的空間令我自在,卻給他壓迫感,孤獨使我感到安心,他卻害怕孤獨。我如此理解著我們的不同,從而理解我們樣貌的差異。
但我也知道「九龍」二樓那狹窄的房間,並不適合陳花居住。他來的第二天便徹夜不回,早上我到廚房準備食材時他才回來,自此晚出早歸,我開始分不清楚他是要避開我,還是要去尋歡。
找房子其實是我提出的,就像十六歲的那晚我不讓剛在外尋歡完的他上我們的床睡覺,不過是想他有更廣闊的天空。那天開始我便告訴自己,讓他自由。其實也在告訴自己,叫自己可以自由。
他說:「你想搬嗎?」我知道他不願意承擔任何心理上的重擔。他只想過得容易點,依著自己的心性。
只是他不讓自己過得舒服,正如我們都知道何志東不會離婚,而他仍要與他一起。
找房子,買家具,新房子佈置好時秋天也來了。入伙前一夜我們一起喝新上市的Federweißer,入伙那天我如常工作,回到新居時陳花已從窗外跳了下去,躺在距離水鴨新巢遠遠的泥地上。
我其實不該讓他把何志東帶進來。看見躺椅他會哭,看見煙灰盅與香煙會哭,看見所有可能勾起何志東的記憶的東西他都哭。
而我早已不哭了,只默默地租了房子,付家具的錢,希望陳花能夠住得舒服一點。
我知道,我愈待他好,他便愈與我保持距離。只是他不讓我離開,好讓自己不會寂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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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Y808,柏林到赫爾辛基。接近三小時的航程。天氣漸冷,陳花在北歐的機場露天轉機,應該會很凍。
AY069,赫爾辛基到香港。飛機要飛差不多十小時。
陳木說茶餐廳這兩天不營業,他會到機場接我。但他其實要接的是陳花。我在飛機上吞下比平時多三倍份量的藥,又吞下安眠藥,好叫自己睡去,不要感到驚慌。空姐派餐時不敢來打擾我。我說,我有恐慌症,害怕人多擠迫的地方。我會沉沉睡去,一覺睡到香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