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laylist 01Wild World (Skins Version)

我在Grindr的profile裡放上一張黑白側臉相,小樺曾說,飽滿且充滿希望。但事實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胖子的。

相片是男友拍的,那天我們剛好大吵了一架,為了該養狗還是貓而無法取得共識。我氣呼呼地坐在屋前的欄杆,而男友在屋內生悶氣。相片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拍的,然後深藏在男友的相簿裡。

皓敲我的視窗:「Looking for fd? fun? relationship?」

我皺了皺眉頭,現在社交程式上的人都這麼直接嗎?點進去看他的資料,二十一歲,喜歡游水和羽毛球,大叔控。但沒有相。

好吧,我承認自己是大叔,便不懷好意地回覆:「Fun. you?」他很快便回:「No idea.」我懶得與他糾纏,何況是看不到樣子的小屁孩。隔了好一會兒,他再敲,問我的興趣。我過了好久才答,他也不心急。

第二天早上,皓六點許便傳來訊息:「Morning.」我看到時已經是下午,但也回一句「早」。對話並沒有繼續下去,接下來的三天他都在早上跟我打招呼,我忍不住問:「Wanna fun?」他倒回得快:「Have place?」「No.」我斬釘截鐵,並不打算再與他糾纏下去。

皓始終不肯傳來照片,只是每天一次招呼,也不多說甚麼。是的,他才二十一歲,也許沒認識甚麼人,看見我的黑白側臉相,便喜歡上了也說不定。皓卻不知道該怎樣和我打開話題,想來想去,傳來的還是那句「早」,然後每隔數分鐘便看一看手機有沒有新訊息的提示。我卻一直沒有回覆。皓便悻悻地埋頭工作。

他在街頭擺檔,向屋邨師奶推廣上網服務,閒的時間多,推銷的時間少。他便玩手機。這是他最後一天在屋邨擺檔,超過攝氏三十度的酷暑,他仍得穿上厚重的制服,於是辭工。明天開始將返銀行工,朝九晚六,在某神秘部門上班,神秘到連工作地點他也不知道。

我不是皓第一個說早晨的大叔。此前有好幾個連他的第一個訊息都沒有回應,皓知道這類型的社交程式,沒有張貼出個人照,等於閒人莫近。隨便點進哪個的profile,不論長得如何,簡介裡總是有著一句:No face no chat。

我追問過皓的相片。「Cam?」他問,我傳了個搖頭的公仔過去。他便靜默了,像hang了機,然後第二天早上來一句「Morning」reboot。

他的新工作是數錢。此前在街頭搵食,不時與各類人打招呼,總得堆出笑臉,但其實他害怕與人談天,工作還好,即便沒有話題,便依著服務內容一二三點逐點覆述。這回倒好了,同事才四個,都是大嬸,在這裡做了十來年,手指與眼睛比驗鈔機還要敏銳,一望,一摸,便把偽鈔糾出來。

我問他在哪裡工作,他說,觀塘。我以為他是一如既往的簡短,誰知道是說不得。他的工作地點原來是保密的。

一進門,偌大的貨倉,一排排的架上全是銀紙。他有那麼一剎的激動,倒沒有想像如史高治叔叔般能夠在錢海裡暢泳,但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那麼多錢。皓其實不知道誰是史高治叔叔,但已份屬大叔輩的我,當然清楚。

數鈔是機器代勞的,但還是要練手指與眼睛。第一天上班,有三億港元從他手指間流過。

他現在銀行保險庫工作,職責是點算銀行每日交易的銀碼,一張張紙幣,不論是經機器還是櫃檯存進銀行戶口,都將在他手裡流過,然後分類,把渣打的歸渣打,中銀的歸中銀,匯豐的歸匯豐。

朝九晚六這段時間,不得與外界聯絡。於是上班前下班後,能夠上Grindr的時間便顯得更珍貴。在給我發第一個訊息前,皓喜歡的是另一個大叔,那大叔的相片只有一對眼睛,很精靈。皓便一下子被迷上,忍不住敲了敲對方。那眼睛叔倒是大方,也不計較皓沒有相片,劈頭一句便是要不要尋開心。皓被嚇到了,說自己想認識多點朋友,對方便不再回應。但皓還是時不時點進對方的個人資料,看那雙眼睛,沉迷一會兒。

皓看見我的黑白側臉相時,已距離眼睛叔好幾天。他一直在網上瀏覽,卻不知該如何出聲。然後他問我,找朋友還是尋開心。

社交程式裡的人,大多都是尋開心吧。皓心想。看見我的回應,他暗暗地說了句果然。他還未交過男友,亦沒有過性經驗,只因太過內向,一下子倒不知該如何應對,卻不想就此與我斷掉聯繫,只好硬著頭皮每朝打個招呼。

或許,還是可以做愛的。他想。看著我的相片。但我似乎對他興趣不大,自從追問過相片不果後,也不再積極回覆訊息,倒是每早的招呼,還是會應的。皓便猜想我也許是個好人,於是愈發地有了好感。

有一個叫「gym fit」的大叔在線上擺出幾乎全裸的肉照,也吸引了皓。他問對方可否做朋友,對方看了他的個人資料後,一句回應也沒有。「lonely 0」算是最熱情的了,第一個訊息便傳來下體照,皓被嚇了一跳,還未懂得反應時,對方已見他超過半小時沒有禮尚往來地以下體照回應,馬上封鎖了皓的帳號。

這幾個都是皓在與我打招呼後,接觸到的人。

他容易對人產生好感。一張感性的黑白側臉,一雙眼,恰當的身材,棱角分明的臉龐,花白的頭髮,哪怕只是一個細節,他便可產生無限幻想。

與他玩cam的是個做裝修的大叔,後來大叔把他帶到正在裝修的某人的豪宅裡,在甚麼也沒有的空蕩的房間,讓他嘗試了第一次的性愛。大叔從此便消失,皓則依然每日給我一句「morning」。而我當然不知道在他沉悶的訊息背後,早已經歷了不一樣的人生。

數鈔可以讓他感覺自在。大嬸們見來了個小伙,都雀躍起來。雖然一個二個都已仔大女大。但皓不大說話,她們反倒更喜歡了,常說笑話。數千呎的錢庫裡,只有這幾幾個人,和站得遠遠的保安人員,偶爾有粗俗的話語流出,大嬸們哈哈地笑,把錢推過去,尋歡豈不容易,只是錢都不是自己的。自從數過了三億元,皓對錢似乎也不再存有甚麼概念。

自從追問相片不果後,我與皓除了這樣的一句招呼外,再沒有談過其他的話題。我也很好奇,這個21歲的小伙到底能這樣「morning」到甚麼時候,他也常常在想,我看起來很惡,到底該與我談些甚麼話題,然後甚麼也想不到。他一直沒有給過誰相片,偶爾還是會約到一些饑渴的大叔外出相聚。皓在那些過程中也像數鈔票一樣冷靜。當然,這些事情皓並沒有告訴我,而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是怎樣去述說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。唯一可以肯定地說的,是我終於厭倦了那沒有交談只有打招呼的狀態,不再回應皓的訊息。但皓仍然每天傳來,直至我把他的帳號也封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