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laylist 09Ibeyi – Oya

催淚彈扔下那時,偉強把寫了一半的辭職信刪了又寫,寫了又刪,最後決定存檔時還是只有那句抬頭:

Dear Jeannie:

Jeannie是他的直屬上司,也是公司的財務總監。他從會計師樓跳槽到現在這間貿易公司當會計,工作量減半,壓力也減輕了不少,都是因為Jeannie的挖角。她說,你已經三十歲了,既然不打算開自己的會計師樓,不如到我公司來,只做一間公司的財務,總要比要做很多間公司的數來得輕鬆。

人工比以前多了一點,工作時間也穩定了,只是年結時較忙,他也沒有多想,便轉了過去。這才發現這間專做零食洋酒的貿易公司,同事不過才十來人,但多是年輕貌美的妹妹,和男子。

妻子從不理會他的工作。轉職時剛買樓,搬入大西北,她辭去九龍塘國際學校的教職,在元朗找了間小小的幼稚園,睡醒便走路上班,家長雖然麻煩,但沒有國際學校那些家長的頤指氣使,人也精神了起來,著意地打扮。

後來偉強打了個電話給我,問我近況,我有點愕然,已經六七年沒有聯絡,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
他說他搭車時看見我在附近。他並不真的看見我,只是在同志交友app看見我的profile,點進去,發現我便在附近。我其實也看見了他查閱我的profile,但不理會。

偉強在灣仔上班。催淚彈後他搭968到上環再轉地鐵,後來金鐘道通了車,968從此行車無阻。我幾乎是從不在金鐘出現的。通車那天,偉強在app裡搜索附近的同志,看見了我,猶豫了好一會兒,終於還是點了進去看我的檔案。

熊先生,中肥,從事酒店業,喜旅遊,尋歡。

他更確定了是我。第二天和第三天再看我的profile,他知道他的到訪紀錄將保存在我的profile裡,但我依然沒有回訪。

第四天終於忍不住打了給我。做緊咩?睇緊書。唔使返工?辭左。點解你會係金鐘既?無呀,露營。哦。

結了婚六年,妻子始終不願生。偉強也放棄了當爸爸的念頭。沒有小孩也是好的。他想。Jeannie是妻子的中學同學,沒有結婚,在大會計師樓做過,和上司關係不好,一直沒法升職。她工作拚搏,又想威又不想承擔風險,終於還是打消開會計師樓的念頭,在貿易公司當財務總監。總監這個銜頭,聽起來還是很有吸引力。

但她不收工,偉強也不好意思早走。工作做完了,便用手機上網。用公司電腦上網的話,會留下痕跡。關於這方面,偉強一直很小心。

他與我分手,並不是因為不小心泄露了甚麼痕跡,而是打算結婚。他是雙性戀,妻子是小三,我與他之間的,但妻子以為自己是他的第一個。對於這事我早已看開了,他說,總有另一方面的需求。說的也是。我嘗試找妓女,理解那種感覺,是乾枯的河流般,可能我是純種同志。

決定結婚也是因為壓力。家長的,妻子的——那時候還是女朋友,但他不想分,我說,我不介意你有第三者,但我不做第三者。位置與權力就在他許下承諾時逆轉,我從正印變成家庭關係的第三者,我不玩,你想的話,偶爾打場友誼波吧。但他沒有再找我,斷得一乾二淨。我也省得顧念他妻子——那個不知情的小三——的感受。

他打來時我剛起床,佔領區的早上有點涼。好耐無見。係呀。做緊咩呀?睇緊書。其實我牙還未刷,臉也未洗,我知道偉強連續三天查閱我的個人檔案,但我不知道他為甚麼時隔六七年後再表露出聯絡的興趣。偉強其實也不知道。他的生活安好,收入不俗,有層樓,妻子打扮起來也出得場面,性方面穩定、滿足,一星期三次,一次與妻子,兩次與網上結識的男網友,偶爾是固定的性伴,更多是即食即棄的散餐。但沒有人知道他是雙性戀。

Jeannie也不知道,公司裡作風洋派的年輕男女也不知道。他們中間有勾搭上的,也有同志,但偉強沒有向誰出櫃,也沒有向誰隱瞞取向,只是,大家都不知道。

辭職信他打了半年,寫了又刪,刪了又寫。但不知道為甚麼想辭職,也不知道為甚麼不辭職。

終於他還是來佔領區探我。我說,一個人訓一個帳篷,幾闊落。唔搵人陪你訓?費事喇,你又唔來。好呀,咁我來囉。他說,晚上下了班便過來。兩個人在帳篷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入手,我忍不住便笑。伸頸過去吻他。他這才有回應。完事後他看了看錶,才發現原來已經半夜十二點,急急穿上衣褲。

又話陪我訓?我想說,又吞了下去。其實大家都知道,需求並不代表甚麼。

佔領區在聖誕前被清場,妻子有個長假期,公司年結要到一月中才正式忙起來,於是便去旅行,然後,妻子想要買層新樓當投資,先租出去,然後兩層樓變四層樓,現在兩人才三十幾歲,辛苦點,也供得起,日後兩人退了休,也可以繼續有收入。

旅行回來後偉強又想起那個帳篷的夜晚,他想起自己說過,要陪我在帳篷裡訓,終於沒有,後來也沒有再回來過。偶爾他再打開那個辭職信的文件,想完成這一件事,但不知該寫甚麼理由上去,便把電腦關掉,然後在同志app上看看附近有甚麼人。當然他也有想起我,尤其是在想打辭職信的時候,但我已在app裡block了他,無論他怎樣搜尋也再沒法可以找到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