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tricia遞過來一杯鐵觀音,輕撫著我的手臂:「好了,沒事了,別生氣。」

我強忍著喝了一口茶,卻被燙到了舌頭,她笑了起來,敲著我的腦袋:「喝慢一點。」她總是知道我喜歡那看起來溫柔實則強烈的茶味。

男人被我打得頭上冒血,呆呆地躲在一邊,Patricia不知道跟他說了甚麼,他忙不迭地點頭,逃走。

那男人大概已跟蹤了她一個多月。Patricia卻不惱怒,偶爾跟他打招呼,只是直接地拒絕:「你沒有機會的。」男人不到三十歲,看起來很年輕,穿著西裝,只是有點呆呆的,是那種只懂得對著電腦的毒男。我第一次看見他時,便故意揮著拳頭嚇乎他,他也確被嚇到了,逃得遠遠的。但這法子用了兩次便沒有效,他還是跟上來,尤其是Patricia下班的時候,街燈總是暗暗的,而天還未大亮,沒有太多人。

她在酒吧上班,會調各款酒,但最愛的其實是泡茶,家裡沒有太多酒精飲品,倒有各式的茶。像許多女孩子一樣,她愛花茶,最愛的是茉莉仙桃,剔透的杯子裡開出一朵花來,每次心情不好,她便沖一杯,看著綻放的茶葉,良久才喝一口。

但泡得最多的是鐵觀音。可女孩子們都不愛烏龍茶。

男人這回該真的是被嚇走了。我罵Patricia,怎麼總是讓人誤會,她有點不好意思,四十多歲了,還不懂得拒絕。我甩開她的手,把帶點暖的茶一口喝乾,逕自回房去了。

因為這個跟蹤痴漢,我便得常到Patricia工作的酒吧等她下班,一進門,數十雙眼睛便射過來,看得人不舒服。Patricia其實抱怨了好幾次,說有幾個對她有意思的男孩子,因為我的出現而不敢追求。我不搭理她,自顧自走在前面。每次去接她,便想起到醫院或警局接回父親的片段。

第一次到警局,是中三那年。母親留下一份離婚協議書,甚麼話也不說便消失,甚至沒有跟我打一聲招呼。電視劇裡總是有著父母爭奪兒子撫養權的橋段,卻沒有出現在我身上。

我是把父親接回家後,才知道母親離開的事實。那天上課,我與鄰座的肥龍在課本裡的Miss Wong臉上,添了幾條鬍鬚,然後兩個人壓低聲線,吃吃地笑。然後電話震動起來,是陌生的來電。我沒有理會,小息時那電話再打來,是油麻地警署。

父親因為持械,被街坊送上差館。後來他低著頭跟在我後面,沒有勇氣看我。我發起脾氣來,狠狠地踢路邊的垃圾筒:「屌!」

父親被嚇到了,驚惶失措地看著我。

差人說,父親拿著一把刀指著街坊,要他們把妻子交出來,然後又把刀橫在脖子上,說反正都這樣了,不如去死。他準備對準喉嚨割下去的時候,幸好差人過來,制止了他。

我得出示父親患有抑鬱症的醫生紙,才能順利把他領回家,不然他恐怕被送去青山了。

父親曾經割脈,吃安眠藥,把自己浸在浴缸裡,打算跳樓,買好了上吊用的繩子,除了跳樓時衣服被勾在欄杆上的鐵勾變成半天吊,和浸在浴缸裡結果因為漏水而無法成事,其他幾次,我們都在醫院把他尋回。

我一直不知道父親尋死的原因,母親對此三緘其口。但小學時總會聽到他們吵架,然後父親便默默地承受母親的巴掌。

我以為父親的抑鬱症是母親的緣故,自踏入青春期後,便與她相處得不好。對於父親,倒有種憐憫的心。

父親叫我,不要對母親太差。她有她的難處。他說,臉上滿是愧疚。但我讀不出來。

母親後來決定不帶我走,甚至沒有想過要爭奪我的撫養權,也許是因為我對她態度惡劣的緣故吧。但當那天我把父親領回家,看著他遞過那份離婚協議書,和母親多年來的委屈,我便恨他,也恨母親,就如此地拋棄了我,拋棄了所有能夠證明她與父親有著任何關係的證據,消失。

那刻我是希望母親帶我走的。即使多年來我都不滿她對父親的刻薄。

那天我沒有回家。第二天早上,父親安靜地躺在床上,吃掉了一整瓶安眠藥。

Patricia是帶著美好的想像上班的。可帶回來的除了那個跟蹤男,還有失落的模樣。即使不說,我也能夠理解那種狀況。

她開始上班時我們的關係已經回復正常。她以為從此不會再被甚麼事情難倒,情緒持續高漲,對於未來充滿希望,甚至會開始計劃我們的出遊,台灣、東南亞、韓國、日本、歐洲、美國、南美……所有地方都被她提及,一年一度,甚至一年兩度的出遊可以讓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。我從不知道她原來是如此天真的一個人,想來想去,也覺得確是如此,不好意思掃她的興,便偶爾回應了兩句,更多的時候是敷衍。

大學生的生活是可以很悠閒的。一年兩度的出遊應該不會有甚麼問題吧。

因為朋友的介紹,她正式上班。我知道第一天的情況不好過。應該會不好過的!事實證明了我的想法——她上班的地方可是Gay吧,所有人都知道Gay是世界上最刻薄的物種。可她沒有說甚麼,除了一臉的失落。

失落的時候,她便到露台照顧花草。像許多女孩子一樣,她也愛花。但她不種玫瑰或海棠,倒是種了些金蓮花、錦葵,還有春菊——即我們打邊爐時吃的皇帝菜,但她不吃,只專注照顧至春菊開出粉嫩的黃色小花,湊近去聞,是皇帝菜的氣味,卻淡淡的,帶點優雅。

上班的時候,她便摘兩朵花洗淨,帶在身上,很快便跟那些小Gay打成一片。她負責吧枱,調酒很多人都懂,可她總有出奇制勝的方法。如追求辛辣口感的要來一杯Dry Martini,她不用橄欖或Lemon Twist,撕兩片金蓮花瓣代替,那黃橙色的花瓣漂在酒上,就像阿朱偎在喬峰懷前。Patricia說,這不叫Dry Martini,這叫「春風不度玉門關」,關內已有如此旑旎的風光了,何需還要往關外找?

喝這杯酒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學教授,拖著二十歲不到的小男伴。我問她為甚麼會掰這樣一段話,才知道她曾看過那小男伴向朋友訴苦,因為教授屢屢「偷食」而喝得酩酊大醉。

我這才理解得到那個跟蹤男是怎樣來的。而小男伴自此把她視為知己,還不忘介紹朋友給她。她的貼心與溫柔,也吸引了不少痴男。初上班時的種種不快,總算過了去。可Patricia在家裡從不調酒,只泡茶。

父親是愛喝茶的。家裡藏著各種茶包,但他偏好花茶,偶爾也喝黃茶、白茶,最討厭的是紅茶,總是說虛有其表。我愛烏龍,家裡最多的便是安溪鐵觀音。

每次犯病,我便替他沖杯茶,然後輕撫他的手臂,看他靜靜喝完。我以為父親的抑鬱是母親逼出來的。

第一次到醫院接他,是中二那年。父親在洗澡時在手上割了三道痕。母親敲打著浴室門,後來終於找到後備匙,打開,浴缸都是紅色的。他以前曾經做過同樣的事情,卻意外地發現浴缸漏水。父親的自殺變成了一齣鬧劇,後來便是找師傅拆掉浴缸,重做防水防漏。這次偏偏沒有意外發生,他的血歡快地流,在水中化開,染紅了整間浴室。那天我正在鬧情緒,要母親買一把結他,以致後來我一直都以為,父親是因為那把結他而做的傻事。

父親躺在病床上,一邊綁著繃帶,另一邊吊著鹽水。他眼睛只看牆,過了很久,才說:「想玩甚麼便盡情去玩吧。阿爸細個時家裡窮,很早便要賺錢,沒怎玩過。你要連阿爸那份也玩下去。」我懵懵懂懂的,也不知道他其實說的是甚麼。

母親沒有來接父親出院。那天她不在家。一直沒有回來,回來時已經隔了兩天。

我知道他們達成了某些我無法得知的協議,自此母親成為強勢的那方,而父親則戰戰兢兢的,只有在喝茶時才能放鬆。

我的結他一直沒有買。父親心情好時要帶我到樂器行,可我眼前總會浮起一缸的紅色,便急急拉他走。父親一直不知道我至今都沒有學懂彈結他,便是因為他當年的一個決定。這種決定他後來做了很多次,每做一次母親的臉色便更難看,於是父親加倍的小心翼翼。離開的念頭可能已在她腦海裡盤旋了良久,終於在一年後付諸實行,而我與父親,都沉溺在自己的問題上,甚麼都不知道。

後來回想,母親的離開早有徵兆。她不再與父親同房,到了晚上,便把枕頭被舖扔在客廳的沙發上。我總是早早被趕上床睡覺,可翌晨便會看見父親用被子裹著身體,蜷縮在一角。於是加倍地恨起母親來,總是板著瞼對她。也許母親曾經想帶著我離開吧,但終於沒有。離開前一天,她如常煮飯,打掃,對我亦沒有加倍殷勤,稍補她即將離去的歉意。

一切如日常。我也像平時一樣對她愛理不理,殷勤服侍患病的父親。

因為情緒常常失控,我得記下父親吃藥的時間,偶爾在上課時跑出街外,尋找情緒低落要躲在城市不知名角落的他,或者到差館領回企圖在山邊大樹上吊,或是企圖跳樓的他。他的醫生紙成為我隨身攜帶的文件,放在身份證套裡,把我的樣子都遮住了。

他定期到醫院覆診,吃藥,卻沒有好轉。我要到一年後才知道醫生開的藥根本無法針對病源。那天在差館把他接回家,迎接他的是母親的離婚協議書。我如釋重負。要離開的總要離開的,我甚至覺得母親這個決定下得太遲。

父親忍不住哭,女人般。我才知道一年前他與母親定下的協議,進而知道父親每晚蜷縮在客廳沙發上,並不是母親把他扔出睡房,而是他自己的選擇。

我的父親,是個同性戀者,並且,是個有易服傾向的同志。

他一開始穿的是母親的衣服,然後,自己偷偷在衣櫃裡藏了各式女性服裝。母親除了哭,便只能要求他以家庭為重。

只是「家庭」未免太重負擔。父親的抑鬱症因而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。母親堅持了一年,在丈夫時而發作的抑鬱與兒子的重重誤解中,不作一聲。

我再沒有見過母親,無法聯繫上任何與她有關連的人——我這才知道,因為自己對她的無視,連帶失去了所有有可能的關係人物。我記不得外婆的電話與地址,想不起姨媽的聯絡,即使憑著記憶在外婆家一帶遊盪,都無法碰到任何一個認識我,或認識她的人。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女子,就這樣在香港消失無蹤。

那年我中三,父親出櫃,母親離家出走。我開始過早出晚歸的生活,以免與父親碰面。然後結識不同的男人,有白領,有企業家,有地盤工人,有藝術家,有時像女人一樣被壓在下面,有時像猛獸般把男人壓在身下。只是,我從不與父親對話。

父親改名叫Patricia是許多年之後的事。出了櫃,他安靜了好一會兒,藥安靜地吃,減少了自殘的次數。他出櫃那天,我氣得整晚沒有回家。我以為他是備受老婆壓迫的男人,雖然沒有甚麼男子氣慨,卻因為痛惜老婆而不動干戈,義無反顧地站在他這邊,然後對母親沒有好臉色。誰知母親才是受委屈的小媳婦,嫁錯了同性戀者,對一段不公平的婚姻忍氣吞聲,還得接受兒子的精神折磨。

那晚我沒有回家,父親吃掉一整瓶安眠藥。不知怎地,又死不去,在醫院裡洗了腸胃,睡得不醒人事。我坐在他床前,看著他有點瘦巴巴的下巴,只翻來覆去地想:怎麼又死不去。怎麼又死不去。那一天,我只希望自己是吞藥然後躺在那裡的那個。

父親終於安靜了好一段時間,偶爾發作,狀況都不是太糟。比較嚴重的那次,是他把整間社區中心淋上了汽油,然後拿著火機,作勢要攬住一齊死。火機幸好沒有點燃,他被保安制服,壓在地上,刺鼻的汽油味直衝腦門,把他弄得頭昏腦脹的,也就忘記了點火。差人打來時,我正穿著校服服侍一名喜歡高中男生的伯伯。我在電話裡咦咦哦哦,也不著急,慢條斯理地射在伯伯嘴裡,才整理好衣服到差館去。父親縮在一角,警察告訴我,這次無論如何都要送他入青山。

「好呀。」我說,在同意書上簽了名。父親鳴咽著:「仔呀……」我不理他。

父親出櫃那天,我流落街頭,在公廁裡碰上一個三十來歲的西裝友,體會到第一次的男男性愛。沒有反感,沒有愉悅,但有金錢。只是消不去我對父親的失望與厭惡,和自己身體的憎恨。

送他入青山時,我剛讀中六,換了成年身份證,證件套裡的醫生紙已經殘破得無法展開,我隨手夾進新的身份證套內,用自己的樣子蓋住,從此不再需要使用。只是我的身體已不再像中三四般鮮嫩,但可以滿足更多渴求男體的大叔。

父親在青山裡只是哭,被妻子遺棄後,再遭兒子拋棄。因為有自殺傾向,院方特別「優待」他住保護房,他被房間裡的白色軟墊包圍,求死不能,便呆呆地流淚。於是我加倍地厭惡起他來。

那時候他還未改名。

Patricia是在我大學一年級時出現的。那天回家,客廳裡便坐著她與一名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士,是社工。她推了推她,她尷尬地笑,我看了好久好久,才認出她原來是父親。

我與後來改名叫做Patricia的父親相對無言,默默地看了幾個鐘頭電視。然後,把她放下來讓我們獨處的社工回來,把她帶回醫院。臨走時她輕聲說:「依家我叫做Patricia。」我「哦」了一聲。她原來的名字,叫做Patrick。

第二個星期她又來,社工依舊將她放下,然後隔幾個鐘再回來接她。我不知道該稱這是「前父子」關係,還是「母子」關係。第三個星期推掉了一個客人的約會,回家時她已坐在那裡,這次看不見社工。

「所以你已經變做女人?」我故作輕鬆。

她搖頭。醫生教她建立自我,但沒有變性。

她的自我,建立在那一襲衣裙上。

她第四次來的那天,我拔出插在某大叔體內的陰莖,將安全套裡的精液倒在他臉上。五十多歲的男人,皮膚已經開始鬆弛,一邊伸出舌頭接那些精液,一邊迷離著雙眼看我。他是老主顧,說要包養我,不再讓我幹這回事。我忍不住笑,他來找我豈不是為了這回事?我說,我才中六,老母走佬,阿爸入青山,慣了自己一個住,無親無戚,不幹這事幹甚麼?

那天是我最後一天營業。滿足了大叔的慾望後,我刪除了手機上的whatsapp與各種同志交友軟件,再也沒有人能夠找到我。那天Patricia是入了青山後,第一次在家裡過夜。

第五次過來時,她帶著小小的行李箱。她說,醫生叫她出院,沒地方去。我不回答,逕自按著電視遙控器,在數碼台高清台之間轉來換去。

但她沒有變做女人,只是穿女人的衣服。奇怪的是,過往常常陷入情緒低谷的父親,一穿起那些女裝,便容光煥發,如換了一個人般,變得開朗起來。雖然我仍不太跟她說話,但她卻不再像以前那樣蜷縮在一角,默默地流淚,或者,尋找各種了結自己生命的方法。

我們沒有傾訴這幾年來各自怎樣過。她在青山吃好住好,不知道日夜掛念的是兒子到底過得怎樣,還是衣櫃裡的那些女裝有沒有人打理。我倒過得很好,除了沒法挑選做愛的對象,其他所有方面都得到了滿足。

只是不再喝茶了。那些茶包,Patricia一一翻出來,大多還保存得很好,沖泡起來,氣味濃郁。只是她喜歡的個別花茶,長了霉,走了味,怎麼也泡不出清幽的香氣來。

畢業,考試,入學。我無驚無險地取得大學入讀資格,在山長水遠的屯門與沙田之間猶豫了好一會兒,最後選擇交通方便的九龍塘。肥龍選了屯門,在臨別時誇下海口,當上大學生的第一年要交上女友,告別青頭仔歲月。我只是笑他幼稚。開學時倒有不少男的似乎抱著這樣的念頭,目光在女同學臉上身上流轉,當然,也有的猛看身材健碩的男生。不知怎地,入了大學,我的樣子變得兇猛了,也就沒有甚麼人敢望我。

我得承認開始打起架來,脾氣也有點暴躁,總覺得有甚麼人在挑衅著,有股怒火在心口一直得不到宣洩。有一次我嘗試以刀片沿著胸骨割下,鮮紅的血流出,竟有種釋放的感覺。

Patricia不知道我藏起一塊刀片。但我不像父親,也不會想要自殺,只覺得那銳利的感覺在身上滑過,便可以得到平靜。

父親的第一次自殘,發生在他試穿母親的連衣裙那天。他帶著羞愧與內咎狠摑自己的臉,還拿尺子狠打手背,責怪那手偷偷拿了妻子的衣服。但第二天他繼續做同樣的事,於是自我的懲罰便加倍。

他第一次買的女裝是件上衣,輕柔的物料穿起來,身體的線條更加突出。於是他在看來看去都覺得不對路的情況下,再買了胸圍,配搭起來,才滿足地看著鏡裡的自己笑。

這些事情都是Patricia告訴我的。更嚴重的自殘發生在他看了電視重播《獨行俠》電影後,因為夢見了奇連伊士活而夢遺。翌日他躲在廁所裡無聲地哭,然後拿著刮鬍刀在腿上亂刮,刮出了許多血痕。自此他開始進入流血時代,並產生一死的念頭。

我沒有尋死的念頭,只討厭自己的身體。痛楚反倒成為了救贖。

Patricia終於問起這幾年我一個人過得好嗎。

「普普通通喇。」我說。借故喝水,離開談話的空間。

從外表看,她已是個完全的女人,在家裡也長期穿著女人的衣服。我甚至有了她是父親某一任情人的錯覺,被遺棄在這個空間裡,與情人的兒子一起過活。

我拒絕述說自己的故事,她便說他的。

社署跟進父親的個案,找醫生重新評估他的狀況,並找來一套女裝讓他換上,說這並不是一件壞事,只是他個人的喜好與選擇。父親懷著不安又興奮的心情,在醫院裡穿了一整天的女裝。沒有任何一個精神病人理會他。

但脫下了衣服,他免不得再次自責。醫生與他談天,終於談到易服癖的問題。此前沒有醫生留意到這方面,只以為他壓力大,而抑鬱症在這個城市裡又是如此的普遍。

父親嘗試告訴自己,不用怕,這不是壞事。

不用怕,這不是你的錯。Patricia說。

Patricia開始在gay 吧工作,同事與熟客都知道她其實是男人。我最後一次接她下班,是大學二年級的某天。微明的天色下,路燈顯得特別無能為力。她說,打算開始新的關係。

我的頭一熱,甚麼都說不出口。

我們終於沒有去旅行。父親脫離了他的泥沼,蛻變成Patricia開心快樂地生活下去。母親終於沒有回來。

我只知道Patricia既不是父親,亦不是母親。在與她同住了一年後,她結交了男友,而我則搬到大學宿舍住。然後我們愈來愈少見面,Patricia每過兩天便打電話過來,我不是關機,便是假裝沒有看見來電。血流得愈來愈多,身上的傷痕亦愈來愈多。我不知道還可不可以重操故業,或許,會有客人喜歡滿是傷痕的身體吧。我重裝whatsapp與各式同志交友軟件,這樣期望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