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laylist 04:Bosshouse feat. Amanda Abizaid – A Place in Time
我坐在中式快餐店裡,將一人一窩附送的肥牛遞到男友碗裡。愈來愈不好吃了,我說。男友便答,下次在家裡吃豈不是好?可有機會在家裡吃嗎?我不說話。男友做地產經紀,要不是特地到他工作的區域,難得可以一起吃飯。
他沒有察覺甚麼,只默默地吃著,嘴角沾了醬,我伸手幫他抹去。
明有點尷尬了。現場坐滿了人,而我們毫不避忌的行為表明了同志身份。他料不到我是這樣的肆無忌憚。
男友也有點尷尬,壓著聲音粗聲說:「我自己來。」我不理他,把指上的醬舔掉,繼續攪動窩裡的食材。
坐在旁邊的明不自在地咳了聲,坐到旁邊的位置。他本來便坐在我們的鄰桌,坐得再遠,也是鄰桌。我完全沒有留意到他的神情,輕輕地說家裡的廁所板該要換了。上個月開始失業,呆在家裡的時間變得漫長,所有的細節都變得難以忍受了。男友隨意地「嗯」了聲,沒有再說甚麼,而明雖坐遠了少許,卻更留神我們的對話。
他總是自己一個吃晚飯,不是在茶餐廳,便是快餐店。吃漢堡包時總是吃雞腿包,茶餐廳則總叫豆腐火腩飯。中式快餐店選擇不多也不打緊,他點的只是燒味。然後便發呆,待了差不多一個鐘,看看錶,有時是回家看日劇,有時是韓劇,星期五才精彩,這天他才像活過來,有著多姿多彩的夜生活。
可今天是星期三。明沒有料到坐在他鄰桌的我們會引起他的注意。那時他已吃完,正呆呆地看著殘留在鄰桌上的一粒飯。男友沒有留意,坐了下去,一掌便把飯粒壓扁。明望了望坐下的人,長得斯斯文文,穿著裇衫西褲,是他喜歡的類型。
要是以前,他只會看了看便繼續發呆,但我毫無預兆地遞過一張紙巾,他便斷定了坐在鄰桌的我們,是一對同志戀人。要是異男,哪怕再細心,都會是出聲提醒,或是遞過一包紙巾,不需任何提醒而把紙巾拿出來,那已是親密的關係了。
一個人的晚飯需要更多人掩護。單獨坐在快餐店的老人家,多集中在早餐與下午茶時段,晚餐往往是穿著整齊的白領。明喝了啖茶,而男友與我不說話。該是在冷戰吧。明猜想,抹了抹嘴便站起來。該回家了,上星期六的韓劇《不是戀愛是結婚》還未看。
他當然不會知道,無聊在家的我翻來覆去地看著陳年美劇,從《老友記》到《4400》,每看到《4400》片頭那漸漸裂開與變舊的牆壁,或是裊裊的白煙,便會感到哀傷,但明不喜歡這類超現實的題材,魔法、超能力等在他眼裡是不屑一顧的。而我當然不知道,甚至,我根本不認識他,不曉得他的全名是徐明浩,不知道我們在上幼稚園前,曾經在同一個playgroup呆過。也許那個時候我們已沒有在一起玩,他應該是受女孩子歡迎,而他亦不知道我很可能便是當年打過他的頑劣的小孩。
明對於這些過去毫不關心,他只是日復日地上班,準時下班,到了星期五便換上戰衣流連夜場,狂歡至天亮。
圈裡認識他的人都叫他姣婆。而明的戰衣是緊身小T恤加貼臀長裙,斯文得來偏偏容易予人遐想。
但明不戴假髮,只化淡妝,走在街上,連異男也回頭望,甚至與他搭訕。碰到這個情況,明便不說話,掩嘴微笑假裝矜持。他的前男友便是這樣呃回來的。二人交換fb,兩年來只在網上談情,東窗事發時那男的已無法自拔,曾消失了數月,還是回來找他,決心成為一名同志。如今那男人常常流連不同夜店,男的女的都沒所謂。明知道是自己害了他,想起便覺得內疚,從此不再與異男交往。可要在圈內找個能夠包容易服癖的同志談何容易,姊妹倒是有一堆。
他不相信魔幻,正如不相信換上女裝的自己可以變成女仔。明今年35歲,工作日如行屍走肉。那天在快餐店看見我的肆無忌憚,與男友的尷尬與退縮,突如其來的一陣哀傷。他決定今天便以女裝上班,而我,剛看完《4400》最後一集,被腰斬的故事,沒有完結,也沒能再推展,只是尷尬地凝結於半途,不知所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