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laylist 07Your Body Is A Wonderland – John Mayer (Boyce Avenue cover)

林在六人卡位坐下。下午三時,工業區裡並不會太多人在茶餐廳吃下午茶,他便可以坐很久。紥了馬尾的阿姐拿了杯清水過來,順勢挨在卡位旁,舉起拿著紙筆的手。林假作不見,低頭看餐牌。阿姐等了兩分鐘,放下手,轉身走開。

一對中年男人進來,坐在林前面的卡位上,長得清秀的年輕老闆拿著兩杯水過來。林知道這是下單的時候了,便放下餐牌,卻不看年輕老闆,只盯著懸掛在天花板的電視機。安德尊在介紹小巧的盤栽。

年輕老闆果然走了過來。「靚仔,食咩?」年輕老闆輕問。「沙薑雞,飲熱奶茶。」林故作鎮定地說,仍不看對方。年輕老闆走開後,他才看他的背影,一樣的黑色短褲,timberland短靴,深色上衣。他沒有盯著他,只望了望,視線便放在安德尊身上,但眼角餘光留意著他在水吧拿茶給其他顧客,當他朝這邊過來時,便飛快但故作平常地看他的臉,三十歲左右的清秀,髮蔭撥向右邊,露出小半個額頭。沒有暗瘡或任何痕跡。

嘴唇有點薄。

林的視線在年輕老闆臉上掃過,低頭看了看手機,然後抬頭,再掃過他的臉,右耳依然是那小小的藍色耳環,然後是安德尊在大呼小叫。

年輕老闆再過來,端了碗例渴。林知道是送的,自己算是熟客了。這餐廳的食物其實不好吃,那杯清水總是有陣怪味,沙薑雞墊底用的是沙葛,醬汁多了陣泰式風味,卻不清新。他吃過幾次炆米,那些雪菜味絲總是徘徊在變質的邊緣。唯一吃得過的,是咖喱蘿蔔牛腩,蘿蔔與牛腩炆得軟熟,咖喱也沒有怪味。

但工業區的茶餐廳,便宜才是王道。這間餐廳不算太便宜,但也不貴。到了午飯時候也要排長龍。

我在這裡吃過的唯一一餐午飯,是鹹魚蒸肉餅,鹹魚沒有鹹味,肉餅硬得幾乎吞不下去。

那天我與林搭檯。平時我總是低著頭滑手機,那天卻把手機遺漏在公司,也不想回頭去拿,便在餐廳裡呆呆地看人。林便坐在我前面,不時抬頭看懸掛在天花板上的電視。我懊惱著無法用《都市閒情》來打發日子,便東張西望。林卻是專一的,要不低頭吃東西,要不看安德尊。但每次他一抬頭,過多兩秒便看見年輕老闆從我們的卡位旁經過。

我兩年前開始在這裡上班,因為男朋友工作的那間地產舖便在街尾,我以為同一區工作便可以拉近兩個人的距離,但他常常無法陪我吃飯。時間久了,我便慣了自己一人。

林也是自己一人,在下午茶時段吃午餐。也當然不會知道年輕老闆與新來的女侍應有點曖昧,但知道年輕老闆知道他總是在看他。但他不敢做出更明顯的舉動,例如,問他幾時收工,幾時放假,鍾意睇咩戲,鍾意邊個歌手,放假做甚麼。

這餐沙薑雞他吃了一個小時。林在一家紅酒貿易公司上班,公司裡除了他,便只有四十多歲的文員阿嬸,與常常不在公司的老闆。他的時間相對自由,午飯時間總是在發電郵,為的是避開茶餐廳的人潮高峰,然後可以在下午茶時段慢慢吃他的午餐。

他快四十歲了,在油麻地住劏房,每月去一次按摩店,享受年輕男體為他提供的男男按摩,週末便會去桑拿,但常常吃白果。非常偶爾的情況下,會和舊同事聚會,頻率視乎林發現舊同事在Facebook發貼的次數,悶得慌時便主動按「Going」,但從來沒有人主動邀請他,也沒有人私訊與他落實時間地點人數,反正按時出現,舊同事也沒有表現抗拒。但其他人總是很清楚互相之間的近況,只有在臨分別時,再也談不出甚麼新話題了,才猛然問他,怎麼都不出聲,近來怎麼樣了。

他就像在茶餐廳裡一樣,靜靜地坐著,靜靜地吃。但舊同事聚會沒有安德尊看,也沒有年輕老闆遞來一碗多送的例湯。

林大約半年前才第一次踏足這間茶餐廳。附近的餐廳他都吃過了,這間卻因為門面不太光鮮,總是過其門而不入。那天他無意中看了看餐廳裡的入座情況,很少人,但年輕老闆站在近門口的收銀機旁,在看他。於是他看見他,年輕,俊秀,忍不住便走了進去。可食物難食,年輕老闆的服務亦不算熱情,只是淡淡地:「靚仔,食咩?」

現在他一星期大約光顧三至四次,總是避開午市高峰期。每吃一塊沙薑雞,眼角餘光瞄到年輕老闆朝這個方向走過來,便抬頭,視線掃過年輕老闆的臉,然後落在安德尊身上。

結賬時,他總是刻意拿出一百元紙幣讓年輕老闆找贖,但找贖時即時年輕老闆將紙幣放在他手上,兩人的手指從沒有任何接觸。

「多謝曬。」年輕老闆淡淡地說,林抬起視線,木無表情地看年輕老闆的眼,這是一天裡他倆的視線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的對看。不到兩秒,林便移開,轉身出了餐廳。年輕老闆並沒有留意出了門口的顧客在餐廳外透了一口大氣,滿足地收起手上找贖回來的紙幣。

那天我經過了餐廳,正在找吃下午茶的地方,只見一名中年男人深情地看著手中的錢,慢動作般藏進褲袋。當然,我不知道他便是林,也沒有任何曾經搭過檯的記憶,只知道這間茶餐廳很難吃。而男朋友並沒有時間陪我吃飯,午飯也罷,下午茶也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