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laylist 10Beethoven Fur Elise

昇說要教我溜冰,我便去了。西九龍的溜冰場人特別多,因為便宜,但場地很小,便加倍顯得擁擠。昇拖著我的手很冷,但他小心翼翼帶著我溜,偏偏我只掛著他手上的觸感,那種冰冷沒有半點旖旎,便摔倒了。昇拯救不了我,也跌在地上,然後爽朗地笑。

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,2月13日。沒有花,沒有朱古力,沒有禮物。但他一直拖著我的手。

我們在朋友的婚宴上認識的。他長得不突出,頭有點微禿,可拚命喝酒,婚禮司儀要賓客做的反應他都做了,情緒特別高漲。於是我猜想,他不知是新郎,還是另一個新郎的前度。這個圈子關係複雜,新郎請的客人裡,超過一半與他有過一腿,餘下的,大抵與另一個新郎有過一腿。

昇喝掉了所有酒,便十分顯眼,但他不醉,紅著臉親吻另一個新郎,新郎也不介意,另一個新郎則哭得一塌糊塗。後來我才知道,另一個新郎曾追了他三年,終於無功而還。我還暗暗稱奇,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,居然叫貌美如花的另一個新郎三年而無所得。

婚禮的相片在fb上張貼了出來,我才發現原來我們是Facebook friend。但與他的熟絡,是他傳來的一張相片,相中的我茫然看著鏡頭,木無表情。我不記得那時自己在想甚麼,甚至連自己在看著鏡頭也沒有任何記憶,倒是記得離開會場時,站在門口穿上外套,昇遠遠地看著我,我們兩人就是如此地對望了好一陣子,奇怪的是,我們都沒有因為陌生人的注視而移開視線。

其實我應該在溜冰時更加進取才是,每次對望他總羞澀地看向別處,我的視線便該更具攻擊性,直直地看到他的內心才行。但我比他更害羞。

他是刻意不叫自己太過迷戀於我,於是便有了點尷尬,尤其是不說話時,兩人都只能看著冰面,小心翼翼。

我沒有問過關於他的問題,他卻像很清楚我的事。但有甚麼需要問呢?他打政府工,薪高糧準假期多,有一個拍了十三年的男朋友。問他為甚麼常常一個人吃飯睇戲去旅行嗎?還是問哪一個私按清骨火最爽?終於還是沒有可以問的。

溜過冰後,我刻意不找他,第二天他便傳來不同訊息,有時是相片,有時是問候。我也客氣地回應,但傳出後便後悔,難道我不該進取些嗎?

沒有找我的時候,昇便躲在家裡看電視。有時羅會約他喝酒,有時陳會約他打牌,有時林會約他吃飯,都是十多年的朋友。他有時赴約,有時不。朋友們見不著他,便問他男友:昇呢?那是無法切割的社交圈。

後來昇開始找我喝酒,像婚宴那天一樣,他總是情緒高漲,卻不嘈吵。他會靜靜地聽我說話,穿插些意見,悶局時便拋出話題來,於是便顯得他話很多。後來我想了想,其實他是個沒甚麼話的人,那些高漲的情緒總究只是假像。

但他也不談他的感情。有那麼幾次我覺得他幾乎忍不住要抱我親我,最後還是甚麼也沒發生。他與男友分居,怯於發展和承認新的關係,不找我也沒有人找他的時候,他便找私按揼骨解決需要,偶爾也在同志網釣魚尋歡。

我知道尋歡的男人都是寂寞的。昇不甘於寂寞,要叫自己常常忙碌。他開始沉迷手工,在夜校學陶瓷,有時傳來他那未成形的作品照。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便不理他,偏偏他竟在沉默中讀出我的不快,而加倍殷勤地討好,我幾乎忍不住要罵他懦夫,卻又覺得自己的委屈。其實我也是寂寞的。偏偏一段感情無法在寂寞中開花。

生日或過節,昇都會在前一天約我,沒有禮物沒有擁抱沒有親吻,沒有了教溜冰的藉口,手也不拖。

我還是疏遠了他,漸漸把他遺忘。昇偶爾傳來問候,他與男友,和他們那個圈子的朋友們,已十五六年了吧?